第4章

傍晚的院子被晚霞染成了橘色。

知了在石榴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鸡们已经归了笼，挤成一团咕咕作响。

李慕华在院子里支了张矮桌，摆了三四个菜。

清炒豆角、西红柿蛋汤、腌萝卜，还有一盘从巷口买回来的卤牛肉。

“栀栀，吃肉。”李慕华把牛肉推到她面前，“太瘦了，在京港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奶奶，她天天吃外卖。”姜知楠筷子一伸，夹走最大那片，“我在学校都闻见她屋飘出来的麻辣烫味儿。”

姜知栀的筷子后发先至，精准地从他筷尖抢走了那片牛肉。

姜知楠瞪眼。

她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姜知栀你属**的？”

“你属什么我属什么，咱俩一样。”

李慕华笑眯眯地摇着蒲扇，晚风吹散了院子里残留的暑气。

那只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笼里钻了出来，正在青砖上悠闲踱步。

“奶奶，鸡跑了。”

“这芦花鸡，成天就它最精。”

姜知楠放下碗撸起袖子，弯腰朝鸡靠近，芦花鸡歪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扑过去。

扑空了。

鸡扑棱着翅膀飞到一边，姜知楠的手掌在青砖上拍出一声闷响。

姜知栀笑得肩膀直抖。

他爬起来，脸黑得像锅底，又扑了一次。

这回芦花鸡连跑都懒得跑，直接从头顶飞了过去，翅膀扇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姜知栀笑得弯了腰。

“姜知楠，你连只鸡都逮不到，明天还喝不喝鸡汤了？”

“你行你来！”

“我又没说我要逮。”她下巴一抬，理直气壮，“你连只鸡都逮不到，好意思当哥哥？”

姜知楠气得叉腰：“奶奶，您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李慕华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哎呀，你们两个安静一点。”

话音未落。

那只芦花鸡不知受了什么惊，一个猛子蹿起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姜知楠头顶上。

鸡爪子抓着他头发稳当当地蹲着，还低头啄了一下他的额头。

院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姜知栀的笑声炸开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脆生生的笑声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荡，晚霞映在她脸上，把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亮得像缀了碎星，鼻尖红红的。

她就那样站在石榴树下，笑得花枝乱颤，晚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程曜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闻见药酒的气味，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纱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

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笑声。

从院子里传来的，脆生生的，像夏天的碎冰碰在一起。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要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往外走。

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过走廊，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的光。

夕阳把整个院子烧成了金红色，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石榴树下，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的脸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好看，像一道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姜知栀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的笑声收了，转过头去。

他就靠在卧门框上，穿着姜知楠那件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上缠着的纱布。

头发还没干透，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颧骨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在夕阳下触目惊心，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杀伤力。

那双眼睛在看她，黑沉沉深不见底。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知栀歪了歪头，“你醒了？”

程曜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注视下骤停了。

然后是剧烈的跳动，跳得太快太重，震得他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移不开目光。

姜知楠终于把那只芦花鸡从头顶上拽下来了，鸡在他手里扑腾着，爪子蹬在他脸上。

他一边骂一边转头，然后他看见了门框边那个人。

那个他两个小时前从巷子里背回来的浑身是血的人，正牢牢地盯着他妹妹。

“你往哪看呢？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程曜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姜知楠一眼。

李慕华站起来：“哎呦，怎么起来了？身上还有伤呢，快进去躺着。”

程曜这才把目光转开了一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李慕华过去扶他。

在走进卧室里，他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姜知栀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姜知楠把鸡塞回笼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脸凑到她跟前。

“姜知栀。”

“嗯？”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她的脸，“鼻子以上，额头以下，全红了。”

“那是晚霞照的。”

“晚霞照得你全身都能红？你当你是变色龙？”

姜知栀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去把那只鸡杀了。”

“什么？”

“明天要炖鸡汤，”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我的保镖还等着补身体呢。”

“不是，我到底是你哥还是你保姆？”

“都是。”

十一点，夜里的院子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姜知栀在黑暗里睁开眼，东边姜知楠的房间没动静，正房***呼吸声也平平稳稳的。

她掀开被子，摸黑找到鞋子穿上，轻手轻脚拉**门。

院里的月光洒了一地，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她穿过院子，走到西边那间房门前。门没锁。

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拢在床头，程曜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纱布和药膏，正歪着头往自己肩膀上缠。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T恤脱了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就这么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