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个时辰过去。

铁锅里的水变成了黑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杂质。药材的苦味混着腥臭在屋里散开。

沈曼放下农业手册，走到锅边。

“起针。”

沈曼手指捏住针尾，手腕轻捻，七根银针依次拔出。针尖发黑。这是毒素外排的正常现象。

陆执睁开眼睛。男人胸膛起伏，呼吸比之前顺畅。原本煞白的面庞透出红润。

“水凉了，出来穿衣服。”沈曼把银针扔进旁边的酒精盘里清洗。

陆执没废话，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水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滚。男人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套上军装。

门外，刘国栋掐着表，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进屋，刘国栋先捂鼻子。

“哎哟，这什么味儿！”

陆执转动右臂。肩膀的滞涩感没了。日夜折磨陆执的钻心疼也退干净了。

“好多了。”陆执看向沈曼，语气很稳，“这半年，头一次觉得肩膀是自己的。”

刘国栋拍大腿：“太好了。小沈同志，你这手艺真行。说吧，要什么报酬？钱，票，还是回城指标？只要我能办到，肯定不含糊。”

沈曼把酒精盘收进挎包。

“回城指标不用了。我刚来，没打算回去。”沈曼抬头看着刘国栋，“要给的话，弄点全国粮票和肉票。快入冬了，再给我批十斤棉花。”

空间里物资堆成山。明面上沈曼是个下乡知青。手里得有过了明路的物资，免得惹人眼红。

刘国栋答应下来：“这好办。明天我就让栓子给你送去。”

陆执站在旁边，理了理领口。

“每隔三天来一次？”陆执问。

“对。药浴配针灸，坚持三个月。平时别提重物，别受凉。”沈曼背起挎包，往外走。

李栓子开车把沈曼送回知青点。

过了两天。秋收进入尾声。

这天中午，公社邮递员骑着绿皮自行车，按响了车铃。

“知青点，有信！”

周小梅跑出去拿，抱回来一摞报纸和两封信。

“沈曼，有你的信，京市寄来的。”

沈曼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看笔迹是林婉的。

拆开信纸，里面只有几句话。老两口已经到了西北农场。安顿妥当，让沈曼别挂念。信的末尾附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报道。

沈曼展开那块剪报。

标题醒目：***某干部涉嫌****。

正文写着，赵某因****，收受贿赂及**资产，已被隔离**。案件正在审理。

沈曼把剪报折好，揣进兜里。

赵建国**了。

那本黑皮账本起了作用。至于赵家被搬空的事，报纸上没提。估计查抄的人进了赵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也懵了。王翠花大概率还在满大街喊抓鬼。

没了赵建国撑腰，赵大宝的好日子到头了。

傍晚下工，夕阳照在**滩上。

沈曼扛着铁锹往回走，老远看见知青点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蹲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男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衣裳。头发杂乱。脚上的破布鞋露出脚趾头。

男人正抱着个缺口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水。

林娇娇捂着鼻子站在三米开外：“这哪来的叫花子，臭死了。”

男人抹了一把嘴。一抬头，正好对上走过来的沈曼。

“曼曼！”

赵大宝扔了缸子，连滚带爬的扑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曼曼，我可算找到你了。”

沈曼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赵大宝的触碰。铁锹往地上一杵，挡在两人中间。

“赵大宝？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周围的知青和社员都听着。

赵大宝吸了吸鼻子，摆出深情的模样。

“曼曼，京市出事了。我爸被人陷害，家里乱成一锅粥。我本来能留在城里的，但我放心不下你。这穷乡僻壤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熬得住？我特意把下乡名额改到了这里，就是为了来照顾你。”

赵大宝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以前的沈曼说不定真被感动了。现在的沈曼只觉得恶心。

赵家被抄，赵大宝失去了留城的资格。逃难就逃难，还非要找借口。

“照顾我？”沈曼上下打量赵大宝，“你连鞋都穿破了，拿什么照顾我？”

赵大宝脸一僵，赶紧补救：“我这是路上遭了贼！钱包和干粮都被偷了。曼曼，你带饭了吗？我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赵大宝的目光盯着沈曼手里的饭盒。

沈曼把饭盒往前一递：“只有粗粮，吃吗？”

“吃吃吃！”

赵大宝抢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硬邦邦的野菜窝头。这是知青点灶房的伙食。吃着剌嗓子。

赵大宝咽了口唾沫，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纤维卡在嗓子眼。赵大宝噎的直翻白眼，捶着胸口咳嗽。

周小梅在旁边笑出了声：“哟，这城里来的大少爷，吃不惯咱们的忆苦饭啊。”

赵大宝把窝头咽下去，挤出笑容：“吃得惯，曼曼给的，我都爱吃。”

沈曼没理赵大宝，拎着铁锹进院。

夜里风刮的窗户纸响。

知青点的人睡熟了。

沈曼躺在炕上，听到外面传来敲窗声。

“曼曼，曼曼你睡了吗？”

赵大宝压着嗓子在外面喊。

沈曼披上衣服，推开门。

赵大宝**手站在屋檐下，冻的哆嗦。

“有话说，有屁放。”沈曼靠着门框。

赵大宝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曼曼，我今天刚来，大队还没给我分口粮。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沈伯伯走之前，肯定给你留了不少家底吧？你先拿点钱票出来，我去镇上买点细粮，咱们俩搭伙过日子。以后我下地干活养你。”

赵大宝心里盘算着骗财。

沈曼看着夜色，指了指后院。

“钱票我没带在身上，放屋里不安全。”

赵大宝眼睛亮了：“那你藏哪了？”

“后院旱厕外头，有堆废砖头。我把东西装在铁盒子里，压在最底下那块青砖下面了。”沈曼说，“你自己去拿吧。别弄出动静。”

“哎！还是曼曼聪明！”

赵大宝转身轻手轻脚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