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停在出租楼下时，蓝耸已经把脸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她拉开车门，下车就往里走，步子迈得很急，人字拖敲在水泥地上，带出一串密密的啪嗒声。

李瀚川在身后锁车。

遥控钥匙“嘀”地响了一下，蓝耸肩膀轻轻一绷，脚下更快，几乎是低着头钻进了楼道。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有说话。

进门以后，蓝耸径直朝卧室走。

李瀚川在身后叫住她：“蓝耸。”

她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我困了，先睡了。晚安。”

话音落下，卧室门也随之关上。

李瀚川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指间的车钥匙被捏得微微发紧，最后还是收进口袋，转身进了书房。

九点整，电话会议准时开始。

蓝耸在卧室里听了十分钟。

书房门关着，隔着一道墙，只能听见李瀚川刻意压低的声音。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语调始终平稳，显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心口那点被压着的躁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再待下去，她真要憋死了。

她动作放得很轻，赤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卧室里没开灯，她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换上深色T恤和运动裤，把手机塞进裤兜，却没拿钥匙。

反正她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她拉开一条门缝，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传来李瀚川低沉平静的声音，隐约能分辨出“这个季度的报表我已经看过了”之类的话。

蓝耸屏住呼吸，贴着墙一路溜到玄关。

大门是老式插销加弹簧锁，稍不留神就会弄出动静。她手心全是汗，只能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再小心伸手去推插销。一只手稳住门把，另一只手缓缓发力，生怕惊动书房里的人。

“咔。”

声音其实不大，可落在夜里，还是清楚得让人头皮一紧。

蓝耸整个人顿时僵住，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她侧耳听了两秒。

书房里的说话声没有停。

她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立刻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连人字拖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往楼下跑。

楼梯又窄又陡，她几乎是一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四层。白天被晒热的水泥地面还留着温度，踩得脚底发烫，她却顾不上，只想着趁李瀚川还没发现，先跑远一点再说。

到了楼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没穿鞋。

可这会儿再折回去，和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她咬了咬牙，直接冲到巷子口，扫开一辆共享单车，抬腿就骑了上去。

光脚踩在踏板上的感觉并不好，硌得生疼，可蓝耸骑得飞快。城中村的巷子狭窄曲折，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偶尔还有几个蹲在路边吃**的大叔抬头看她一眼。

她压低脑袋，飞快拐过两个弯，终于冲上大路。

目的地很明确。

网吧。

蓝耸把共享单车往门口一扔，快步冲了进去。

角落里那台她上次坐过的机器正好空着。她一**坐下，把光脚盘上转椅。网吧地面黏糊糊的，踩一脚都让人浑身不自在，她根本不想碰。

登录界面弹出来时，她长长吸了口气，手指飞快敲下账号和密码。

进去了。

排位赛，钻石局。

她选了貂蝉。

直到角色确认的那一刻，蓝耸心里那股憋闷才稍稍散开一点。仿佛只要进了游戏，刚才那点压抑、尴尬和说不清的烦躁，就都能先被甩到一边。

游戏加载完毕。

下一秒，屏幕骤然一黑。

“啪。”

电脑电源被人直接拔掉了。

角落暗下来的瞬间，周围几个熬夜打游戏的人全都抬头看了过来。

蓝耸的手还停在键盘上，指尖僵着，脑子里空了一瞬。紧接着，她闻到一股熟悉的薄荷气息，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慢慢转过头。

李瀚川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电源插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也正因为太平静，才更让人发怵。

蓝耸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收了回去，喉咙也跟着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李瀚川没有说话。

他把插头扔回桌上，俯身一把扣住蓝耸的腰，直接把人从椅子里捞了起来。

“你等一下——”

蓝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翻了个面，结结实实扛上了肩。

“你放我下来！李瀚川，你是不是有病！”

她这回是真的慌了，挣扎着乱蹬，拳头也往他后背上砸。可李瀚川手臂稳得惊人，一只手箍住她的大腿，脚下连停都没停，扛着她就往外走。

网吧里十几号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蓝耸趴在他肩上，脸一下烧得通红，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她从小就不怕丢脸，可这一刻，还是觉得难堪到了极点。

“李瀚川，你放我下来！”

可李瀚川根本不理她。

夜风扑到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蓝耸又气又急，胡乱拨开挡在脸前的发丝，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路边。

从拔电源到把人带出去，前后连四十秒都不到。

回到出租屋，李瀚川一脚踢开卧室门，把蓝耸扔到床上。

是真的扔。

蓝耸被摔得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才刚撑起身，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重响。

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蓝耸愣了一瞬，随即扑过去拍门。

“李瀚川，你把门打开！”

门外没有回应。

“你凭什么锁我？你把门打开！”

她拍得掌心发麻，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

“李瀚川，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门板被她拍得咚咚直响，整间出租屋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外终于传来李瀚川的声音，冷静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禁闭三天。从现在开始，三天之内，你不许出这个房间。这就是你偷跑出去的代价。”

蓝耸气得一脚踹在门上。

“你疯了吧？你关我禁闭？你以为你是谁！”

外面没有再给她任何回答。

脚步声渐渐走远，随后是书房门开合的动静。

蓝耸背抵着门，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李瀚川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心里那股火也压不下去。

凭什么。

第一天。

蓝耸把床上的枕头一个接一个扔向门口。

三个枕头砸过去以后，又是一条被子、一个靠垫，最后连塑料衣架都没有放过。

“李瀚川，你给我开门！”

“我饿了！你是想把我**吗？”

“我还要上厕所！”

最后这句话终于有了效果。

门被打开一条缝，李瀚川半张脸出现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桶。

蓝耸看清那东西的时候，表情一下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个？”

“卫生间在外面。”李瀚川语气平淡，“你一旦出来，就不会只是去上厕所。”

蓝耸瞪着他，眼圈都快气红了。

“你简直就是个**。”

李瀚川没有和她争辩，只把桶放在门口，又放下一卷卫生纸，随后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蓝耸盯着那个桶看了三秒，整个人都快炸了。

她转身扯下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闷在里面骂了足足五分钟。

骂完以后，她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中午时，门外响了两下。

蓝耸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保温饭盒从门缝底下被推进来，安安静静地停在地上。

她偏头扫了一眼。

米饭，炒青菜。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反倒更让她来气。

蓝耸起身，一脚把饭盒踢到床底下。

“我不吃，就算**也不吃。”

门外依旧没有回应。

这份安静，反而比争吵更折磨人。

第二天。

蓝耸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胃里的刺痛已经慢慢变成一种空落落的钝感，整个人都发虚，连发脾气的力气都被磨掉了大半。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再翻过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第二天的保温饭盒，还是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

蓝耸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还僵着，身体却先一步诚实了。她到底还是把饭盒拖过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排骨汤泡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香气一下飘了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手指顿了顿，还是硬生生把盖子合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

她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李瀚川。”

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门外没有动静。

她又叫了一声：“李瀚川，你听见没有？”

这一次，语气明显软了不少。

安静还是没有被打破。

蓝耸把脸贴到门板上，指尖扒着门缝，心里那点别扭和不服气，在饥饿面前终于开始松动。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偷跑出去，你别关我了，行不行？”

门外沉默了几秒，终于传来一句。

“今天第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还剩一天。”

蓝耸额头往门板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闭了闭眼，只能继续咬牙装可怜。

“求你了，我真的快饿晕了。”

“饭盒就在门口。”

“我不是想要饭，我是想出去。”

说完这句，连蓝耸自己都觉得委屈。

她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最后深吸一口气，换上最软最甜的声音。

“瀚川哥哥，我腿上的伤还没好，你连碘伏都没给我。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门外沉默得更久了些。

半晌，李瀚川才开口：“先把饭吃了。”

蓝耸眼睛一亮，立刻觉得有了希望，赶紧端起饭盒开始吃。

排骨汤已经温了，泡饭却刚好软烂，煎蛋边缘有点焦。她一边扒饭，一边忍不住想，李瀚川做煎蛋的火候还是这么差。

可就算这样，这碗饭落进胃里，也足够让她整个人缓过一口气。

吃完以后，她把饭盒放回门口，又抬手敲了敲门。

“我已经吃完了，现在总能开门了吧？”

门外的回答依旧毫不留情。

“还有一天。”

蓝耸对着门板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把那股火忍了下去。

她怕自己再骂一句，那剩下的一天会当场变成两天。

第三天。

蓝耸已经彻底没力气闹了。

她缩在床角，抱着被子，头发乱成一团，T恤皱巴巴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蔫头耷脑的可怜劲儿。

这三天里，她从最开始的暴躁、羞愤、不服，到后来的饥饿、示弱、妥协，折腾到现在，连最后那点硬气都快被磨干净了。

门锁转动时，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门开了。

李瀚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蓝耸抬头看过去。

两天没好好收拾，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额前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可也正是这副样子，反倒把她平时那点张牙舞爪的劲儿衬淡了不少。

李瀚川垂眼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那碗粥放到她面前。

“吃吧。”

蓝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那碗粥。

这一次，她没有闹，也没有嘴硬，端起来就喝。

粥有些烫，她却跟没察觉似的，一口接一口往下咽，急得嘴角都泛了红。

李瀚川伸手按住碗沿。

“慢一点，没人和你抢。”

蓝耸这才抬起眼，从碗边看向他。

她眼睛依旧是亮的，只是那股总带着挑衅和不服的锐气，明显收敛了许多。

她老老实实放慢速度，把剩下的粥一点点喝完。

喝完以后，她把碗递给他，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李瀚川接过碗，看着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避的意味。

“以后还跑吗？”

蓝耸沉默了两秒，终于低声开口：“以后不跑了。”

说完，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在认命，还是在服软。

李瀚川看了她片刻，把一沓东西放到床头的小桌上，朝她那边推了推。

“明天开始用。”

蓝耸伸长脖子瞄了一眼。

高三语文、数学、英语、文综。

四本厚得吓人的复习资料整整齐齐摞在那里，光是看着就压迫感十足。

蓝耸盯着那几本书，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缓缓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被关三天好像都不算最惨。

真正的报复，原来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