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晚晴，吃那么好干什么，坐个月子而已。"婆婆钱桂兰把一只搪瓷碗搁在我的病床桌上，碗底在不锈钢托盘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同病房的三个产妇全都看过来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几片发黄的菜叶子浮在上面，碗底沉着一个黑色的小点。
我知道那是什么。
上一次的碗里也有。
那顿月子饭，我是闭着眼一口一口咽下去的。碗底沉着的那只死**，我看见了，没吭声。
老公刘浩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妈做的饭就别挑了，你生个丫头还这么矫情。"
今天，钱桂兰又端着同样的碗走进来了。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妈，碗您端回去吧。楼下有辆车等着接我，那边的月子餐一天两万块。"
我把碗搁回不锈钢桌面上，碗底又刮出一声脆响。
"您要是也想去住几天，先让您儿子把他亲手签的那份协议翻出来看看，看他还管不管得着我花钱。"
钱桂兰手里的保温桶砸在地上，汤汁溅了她一裤腿。
隔壁床的产妇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大气不敢出。
我叫苏晚晴，嫁进刘家三年了。
生下女儿念念之前，我以为这段婚姻虽然不好，但还凑合过得下去。
生完之后我才明白，不是凑合不凑合的问题，是我根本没看清楚自己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家。
三年前跟刘浩领证，没办婚礼。
他说手头紧，等缓过来再补。我说行。
**钱桂兰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结婚可以，嫁妆不能少。"
领证那天我搬进了刘家的两室一厅，钱桂兰把小卧室收拾出来给我们住，主卧是她和刘浩爸刘德厚的。
搬进去第一天晚上，钱桂兰做了四菜一汤。
刘德厚坐在餐桌正中间的位子上，钱桂兰坐右边，刘浩坐左边。
我端着碗刚要坐下，钱桂兰开口了。
"晚晴，你去厨房吃吧。桌子就这么大，坐不下四个人。"
桌子是四人桌。空着一把椅子。
我看了一眼刘浩。他低着头扒饭，筷子没停过。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的灶台边站着吃完了第一顿饭，白米饭配一碟放了好几天的咸菜。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准时开播。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一件事：在刘家，我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
钱桂兰给过很多理由。
"我们刘家的规矩，媳妇不上正桌。"
"人多坐不下，你年轻将就一下。"
"你公公不习惯跟外人一桌吃饭。"
外人。
她用的就是这个词。
我把这些事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再也没有提过上桌的事。
怀孕是第二年的事。验孕棒上两条杠出现的那天，钱桂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这辈子对我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天算一次。
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晴啊，怀上了可得小心。刘家可就指着你肚子里这个了。"
她说的是"指着"。
像是在说一笔投资，一件货物，一个她寄予厚望的项目。
到医院做第一次产检那天，钱桂兰非要跟着去。
一路上她嘴没停过。
"一定是个男孩，我初一去庙里烧过香的。"
"你怀相这么尖，准是儿子。"
"刘家三代单传，这一胎必须得是个带把的。"
做完检查出来，大夫笑着说了句恭喜。
钱桂兰一把拽住大夫的白大褂袖子："大夫，是男孩还是女孩？"
大夫说医院有规定，不透露胎儿性别。
走出医院大门，钱桂兰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不剩。
"你听好了。要是个女的，我跟你说，我们刘家养不起赔钱货。"
风从医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产检报告，叶酸、血压、胎心，一切正常。
男孩女孩，报告上没写。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跟着她往公交站走去。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做了四维彩超。
没让钱桂兰跟着。
出门前她在客厅喊了一句："顺便再求求大夫，看看到底是男是女！"
我关上门，没应声。
四维的结果出来，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了很久。
是女孩。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