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条路，一座山------------------------------------------，山巅真正的巨门已经完全敞开。门洞高达百丈，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有一层薄薄的涟漪挡在门框上，像是夏天被晒热的石板路上蒸腾的热浪。"这是结界。"苏星澜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山道岔路口刚好能被两个人听到。"啥叫结界？"陆归尘问。。那个眼神不是轻蔑——是评估。像一个人在称一件不认识的物件的重量。"就是一道门。进去了才算是书院的人。进不去——原路返回。"。他把小本子揣进怀里，整了整衣领，走到两人中间——不多不少，刚好离两边各三步的距离。"两位也是来入学的？"他笑着问。。："嗯。""巧了。"白子期的笑又扩大了一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看着很讨喜——但如果你仔细看，那双眯着的眼睛其实一直在观察。"我也是。"，谁都没有先动。——是都在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熟悉的路，先看看别人怎么走。不是怂，是山里教的：看见猎物先别追，看清它往哪跑。追错了方向，白费脚力。——任何时候都要先观察。门、路、人。三样都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白子期不动则是因为——他不想做第一个。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第一个出价的往往会亏。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风从山巅灌下来，把岔路口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吹得沙沙响。
"……你们倒是走啊？"车夫忍不住了。
陆归尘瞥了一眼那扇门上的涟漪。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把墨玉枪从背上解下来——连裹带枪一起握在手里。
他不先走门。他先走路。
白子期"哎"了一声："你这样就上去了？"
陆归尘回头："不然呢？站到天黑？"
白子期愣了一下。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说这话的人语气里没有急躁，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站到天黑干啥"。
白子期在商会里混了四年，每天都在听人话里的潜台词。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人的话没有潜台词。
他忍不住多看了陆归尘一眼。
"行。"白子期对车夫摆了摆手，"叔，你先回。我自己走上去。"
他拎起包袱——那包袱看起来不大但提起来叮叮咣咣的，里面至少塞了十七八个瓷瓶。
苏星澜最后一个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方便随时抬手。
三人走上了通往山门的那条石阶。
石阶很窄。窄到什么程度？两个人并排走就会蹭到肩膀。三个人并排——不可能。
于是问题来了：谁走前面？谁走后面？
陆归尘没想那么多——他先踏上了石阶。
白子期跟了上去。但他刚踩上第二级台阶，苏星澜也从另一侧踏了进来——两人的肩膀在陆归尘身后的那级石阶上撞在了一起。
白子期低头——苏星澜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我走这边。"白子期说。
"我先踏的。"苏星澜说。
"我踏的时候你还没抬脚。"
"你抬脚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抬了。"
陆归尘从前面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不太理解为什么让个路能说这么多话。
"你们不走，俺先走了。"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白子期和苏星澜同时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身子侧开，一左一右跟在陆归尘身后，中间留了一道刚好能过人的缝隙。
三人就这样排成了一列——陆归尘在前，白子期在左后，苏星澜在右后。
远远看去像一把没有完全打开的扇面。
石阶很长。
每登上一段，山风就大一分。松林在风中发出的声音不是那种柔和的松涛——是呜呜的低鸣，像远处有无数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白子期爬了一刻钟就开始喘了。"这石阶——多少级？"
"三千六百级。"苏星澜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山下看了一眼——石阶两侧的石桩每三百六十级有一根。一共有十根。"
白子期沉默了两秒："你爬山——还数石桩？"
"不数的话怎么知道还要爬多久？"
白子期觉得这个人说话的逻辑有点怪——但怪在哪里，他一时说不上来。
陆归尘倒不累。他在青冥山每天走的路比这个难走多了——山路不是石阶，是碎石和树根。但这种石阶让他觉得不习惯——太整齐了。每一级都一样高，每一级都一样宽。山里没有两片一样的石头。
走到大约一千八百级的时候，陆归尘忽然停下了。
"有人。"他说。
白子期探头往前看——前面只有石阶和松林。"哪里有人？"
陆归尘没有答话。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脚底板。灵脉会传递地面上一切重量变化的震颤。前面大概三百级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石阶中央。从灵脉传递过来的震颤来看——那人的修为不低。凝脉境，至少中阶。
三人继续往上走。果然，在两千级左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关卡。
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老头坐在石椅上。老头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袍子，头发半白不白，脸上的皱纹深刻——但眼睛很有神，看着每一个走上来的少年的眼神，像老虎在挑羊群里哪只跑得慢。
石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铁剑、一张空白符纸、一颗透明的珠子。
"入门试。"老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三人耳朵里——即使风声很大。"三样——任选一样。通过了——往上走。通不过——下山。"
白子期第一个反应过来："敢问老师——三样分别考什么？"
"你选了什么——才知道考什么。"
白子期愣了。这不是考不考得过的问题——是选哪一个的问题。选错了，可能通不过。
苏星澜看着石桌上的三样东西，瞳孔深处那层暗金色微微亮了一下。他不知道考什么——但他能"看见"铁剑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因果波动，说明这把剑被很多人碰过，每一个碰过的人都在这把剑上留下了某种情绪残留。
其中最强烈的一种情绪是——迷茫。
铁剑考的不是剑法。
"我选珠子。"苏星澜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白子期之前遇到的所有商人都不太一样——不是评估价值，是像在看一件放在他面前很久但一直没人拿起来的物件。
"为何？"
"铁剑不是考剑法。符纸不是考书法。珠子是最不清楚的——考不清楚的东西比较公平。"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拿起来。"
苏星澜伸出手——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透明珠子忽然变成了淡金色。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投射到脑海里的。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树干上满是裂纹，枝条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骨手。
但树根下面的灵脉是活的。他能"看见"灵脉像地下暗河一样在树根下流淌，金色的光丝把整棵枯树的根系包裹着，像是要用千年的时间把树重新救活。
画面消失了。
珠子恢复透明。
"——通过。"老头说。他看着苏星澜的表情变了一瞬间，然后迅速恢复平静。"灵脉感应力——上品。"
白子期倒吸一口气。他没吸出声——但他把"上品"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在账本上记了好几页"待了解"的少年——是个上品。
"下一个。"老头看向陆归尘。
陆归尘看了一眼铁剑，看了一眼符纸，看了一眼珠子。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落在了老头脸上。
"俺想都试试。"他说。
老头挑了挑眉："哦？"
"俺不会用剑，不会写字，也不知道珠子能干啥。但如果书院要收俺——总得有个东西能让俺通过。俺试试哪个能行。"
老头没说行不行。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试。"
陆归尘先拿起铁剑。剑在他手心里冷得像冰——但剑身上的因果波动比他预想的要淡。这把剑上沾过很多人的汗，但没沾过血。
他握剑的手势全错——不是正规的剑诀手势，是劈柴的握法。
挥了一剑。
空气被劈开的瞬间，剑身上忽然亮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芒——不是剑气，是剑在回应他。剑在"高兴"。这把剑很久没被人握过了——不是说没有人碰，是说没有人像他这样用劈柴的力气握住它。
剑身的光芒闪了三次，然后熄了。
老头没说话。
陆归尘放下剑。他想拿符纸——但手指刚碰到符纸，纸上就"腾"地冒出了一缕青烟。
他赶紧缩手。
符纸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烙印——像是一个字，但又不太像。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
"你爹叫什么？"
陆归尘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忘了。"
老头看了他三秒。然后没有追问。
"珠子不用试了。"老头说，"铁剑和符纸的反应已经够了。灵脉感应力——上品。"
白子期在背后默默掏出了小本子——然后又放下了。
两个上品。他一个下品——还没测，但他自己知道。**当年就是下品，爷爷也是。白家的修炼天赋上限就是下品。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家做生意的原因——既然修炼不行，那就让修炼行的人欠人情。
"到你了。"老头看向白子期。
白子期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石桌前，看了一圈——铁剑、符纸、珠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老头都微微挑眉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不是三样之一，而是他自己的东西。
一颗丹药。
"老师，"白子期说，"我可能通不过你桌上这三样。铁剑我不会用——我爹只请了一个月的剑术师父，我没学会。符纸我不会写——没人教我。珠子——我猜我最多亮指甲盖大的一点。"
老头没说话。
"但我会炼丹。"白子期把丹药往前推了一点。"这是我离家之前自己炼的——凝气丹。效果一般，品相也一般。但确实可以帮人凝聚灵气——持续大概一刻钟。"
老头拿起那颗丹药，放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
"你炼丹多久了？"
"正式学——两年。"
"跟谁学的？"
"药材铺的苏伯。他是药老的——"他咬住了舌头，没继续说。
老头把丹药放回桌上。"下品。"
白子期的心沉了一下。
"——但通过了。"
白子期抬起头。
老头站起来，把石桌上的三样东西收好。"考核的不是你天赋——是你怎么用天赋。你知道自己的不行在哪，然后想办法绕过去。这种脑子——书院也需要。"
白子期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脑子比天赋值钱。不是在商场上——是在修士的世界里。
他把丹药收好，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躬，是认认真真把腰弯到了底的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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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继续往上走。
过了关卡之后，石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宽了——从一人的宽度变成了三人可以并排走。
白子期走在中间。陆归尘在左，苏星澜在右。
没人说话。
但在某个拐弯的地方——风一下子停了。松林的呜咽声也停了。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陆归尘先停下。
白子期跟着停下。
苏星澜也跟着停下。
三人顺着路的走势抬起头——面前是青冥山巅。
山巅上不是想象中宏伟的书院建筑群——而是一道更老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三扇并排的木门。门不大，也不华丽，木头的年纹在上面画了不知道多少圈。
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空位。空位的形状和感灵符一模一样。
三人同时掏出符纸——贴在空位上。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感灵碑。碑身是整块的黑石，表面平滑如镜，但镜子照不出人的脸。
广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少男少女，三三两两地聚着。但当三人走进来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感灵符残光还没完全消散——广场上的目光像被风吹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转了过来。
"新人？"
"这都第几批了。"
"那个背东西的——那是啥？枪？"
"另一个手里好像有把扇子。"
私语声像松涛一样涌过来。
陆归尘把墨玉枪背紧了些。
苏星澜把扇子往袖口里推了一寸。
白子期把手伸进怀里——不是掏东西，是确认小本子还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刚好盖过那些窃窃私语，但又不至于像是在喊。
"两位——咱运气不错，都通过了。要不站在一起？我看那边位置不错。"
苏星澜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白子期在做什么——"站在一起"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一起的，三个人。三个。"
陆归尘没想那么多。他说："行。"
三人走到了广场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刚好能看清楚整个广场——包括那个从感灵碑后面走出来的老师。
监考官。
他扫了一眼全场的少年，目光在陆归尘和苏星澜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钟一样震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把手放在感灵碑上。一个一个来。"
广场安静了下来。
感灵碑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碑身上的黑色开始微微发光，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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