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边卖儿卖女。
我那点跑腿的活计彻底断了，因为商队都不来了。
马厩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先倒下的是豆子。
她开始发烧的时候，浑身烫得吓人，可嘴唇却白得发青。我把那床破棉絮给她裹上，又去城外的野地里刨了些不知名的草药根，拿石头捣烂了，喂她喝下去。
没有用。
她在半夜里哭，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阿蓼姐姐，我冷。”
我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揪紧。
“不怕，姐姐在，姐姐给你暖着。”
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寒气像刀子一样剐在我身上，可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天快亮的时候，豆子不抖了。
也不哭了。
她只是睡了过去。
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把她抱在怀里坐了很久，久到我的手指都僵了，掰不开。
其他孩子围在我身边。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在凉州城这座马厩里，死一个孩子，和死一只野猫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们用冻硬的土把豆子埋在了城外的一片荒坡上。坡上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像枯草。
我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忽然想起娘。
娘说，她年轻时做错了事。
可娘做错了什么呢？
娘是被山匪掠去的，那不是她的错。
宋长靖凭什么嫌她脏？
凭什么嫌我脏？
就因为她被山匪糟践过？
那是她的错吗？
我站在豆子的坟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错。
不是我的错。
脏的不是我们。
是他宋长靖。
他吃着**的俸禄，守着凉州大营，端着威远将军的架子，却连一个旧人的孩子都不肯养活。他怕。怕我的出现会让他现在的荣华富贵沾上污点，怕京城里的将军府会多一个不该存在的野种。
他的手上没有血，可他比谁都脏。
我站在那个小土包前站了很久。
风把我的脸吹得生疼，嘴唇干裂出血，手背上全是冻疮，紫胀着，一碰就破。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转过身的时候，城里的方向升起了黑烟。
不是炊烟。
是烽烟。
胡人打过来了。
我站在荒坡上，看着那柱黑烟升起来，升得很高很高，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捅破了天。
城里乱了。
守军开始封城，南北大街挤满了逃难的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哭声喊声叫骂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我跑回马厩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只剩下最小的那个孩子，趴在地上。他叫泥鳅，六七个月大，是前几天被人扔在马厩门口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爬，和冲人笑。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不怕。”
我说。
“姐姐带你走。”
可城门已经封了。
守军说是怕奸细混出去，把城门洞用沙袋堵死了。难民挤在城门洞里，哭天喊地，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冲撞城门，有人被踩在脚底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抱着泥鳅站在街边，看着那扇被封死的城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
出不去。
也活不了。
胡人从北门打进来了。
我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马蹄声，听见了刀剑交击的脆响。城北烧起了一片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把泥鳅交给了一个面善的大婶。
“带他走。翻城墙也好，钻狗洞也好，往南走，别回头。”
大婶接过孩子，看了我一眼。
“你呢？”
我没回答。
我把怀里那二十七个铜板掏出来，塞进泥鳅的襁褓里。
转身走了。
往城北走。
不是不怕死。
是我忽然想去看看，宋长靖那个混账，还活着没有。
第三章·火中
宋长靖果然还活着。
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比死了还难看。
马厩的门被我推开。
他跌撞着撞进来，浑身是血，黑甲豁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肩窝里插着半截断箭，箭头入骨三分，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脸上血污纵横，眼角有道新伤，皮肉翻卷，能看见底下白生生的骨头。
他抬起头。
我低下头。
四目相对。
他认出了我。
瞳孔猛地一缩，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