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四年腊月，绿皮火车从贵阳开往广州。
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我从窗户爬进去，脚踩着别人的蛇皮袋，肩膀被人骂了三句才站稳。
我手里攥着一张卧铺票。
那是我爹卖了家里最后一头猪换来的。
“去了广州，别回来。”
临走前我爹就说了这一句话，转身进了屋，门都没关。
我知道他的意思。
家里穷得叮当响，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我这个老大不出去挣钱，全家就得**。
我挤过人群，朝卧铺车厢走。
走到连接处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过道里。
她肚子很大，至少七八个月。
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嘴里骂骂咧咧。
“挤什么挤？没看见这是过道？”
女人没吭声。
我停下来。
“大姐，你没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
“买的站票，卧铺太贵了。”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卧铺票。
犹豫了三秒。
我把票递过去。
“你拿着，去卧铺躺着。”
她愣住了。
“这……这不行，你这票多贵啊。”
“拿着。”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撇了撇嘴。
“小伙子，装什么大方？一张卧铺票少说也要六七十块。”
我没理他。
女人红了眼眶，接过票，朝我鞠了一躬。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你去广州做什么？”
“打工。”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撕了一角报纸，写了几行字。
“我老公在广州招商局工作，你要是遇到了难处，就去找他。”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广州市招商局，电话：020-XXXXXXX。
我把纸条塞进内衣口袋，没当回事。
招商局是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活下去。
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
我在硬座车厢和过道之间站了一夜又一夜，腿肿得跟萝卜似的。
到广州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出了站，冷风一吹，我清醒了。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跟我们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提着蛇皮袋，跟着人流往外走。
火车站广场上到处是拉客的、骗人的。
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
“小伙子，找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
九四年，八百块是大钱。
我差点就跟她走了。
旁边一个老乡拉住我。
“别去，那是黑厂，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
“谢了。”
“你第一次来广州？”
“嗯。”
“去三元里，那边有招工的。”
他指了个方向就走了。
我提着蛇皮袋，走了两个小时，找到了三元里。
天亮了。
街边全是举着牌子的人。
“招缝纫工招搬运工招电子厂普工”。
我不会缝纫，不会技术，只有一身力气。
我走到一个写着“招搬运工”的牌子前面。
“老板，还招人吗？”
那人上下打量我。
“干过没？”
“没干过，但我有力气。”
“一天十五块，早六晚六，包午饭不包住。”
“行。”
就这样，我在广州的第一天，找到了第一份工。
搬运工，在一个建材市场搬水泥。
一袋水泥一百斤。
我一天搬两百袋。
晚上我睡在市场外面的天桥下面，铺一块纸板，盖我从家里带来的军大衣。
一月份的广州，夜里也冷。
但比贵州老家暖和。
第一个月干下来，我拿了四百五。
扣掉吃饭的钱，我往家里汇了三百。
我爹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
“别饿着。”
我说好。
第二个月，我换了个活。
工地上搬砖，一天二十块。
比搬水泥多五块。
工地上全是跟我一样的打工仔，四川的、湖南的、贵州的、***。
大家挤在一间铁皮房里睡觉，十二个人，六张上下铺。
有个四川来的小伙子叫张强，跟我年纪差不多，话多，什么都聊。
“林远，你说咱们干一辈子搬砖，能攒下钱不？”
“能。”
“能攒多少？”
我没回答。
因为我算过。
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
刨去吃喝，一年最多攒五千。
五千块在广州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