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掐住的喉咙------------------------------------------。:56:22。，鞋帮踩在脚底下，每一步都啪嗒响。。。，十万块。，能拿八到十二万。。，是那个穿西装的中间人说了算，是命运说了算。，从来没站在他这边过。。。，广告学专业，成绩中等。，领口大了一号，风一灌进去鼓鼓囊囊的，像套了个面口袋。。
**也没来。
**那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肝癌。
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晚期。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饮食不规律，肝都熬坏了。
陈渡站在病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支棱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面蜿蜒。
**以前一百六十斤，工地上扛水泥都不带喘的。
病了一年，剩一百零几斤，皮包骨头，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陈国平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瘦脱了相的脸上，比哭还让人难受。
“毕业了？”
“毕业了。”
“好。我儿子是大学生了。”
陈国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病床上的灰色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陈渡把那光记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刚吐过血，枕头底下藏着染红的卫生纸，没让护士看见。
治疗费用像个无底洞。
手术、化疗、靶向药、进口药、营养针。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零。
陈国平的医保报销比例不高，很多药不在目录里，得自费。
陈渡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的五菱宏光，老家的宅基地，***金镯子。
那镯子是结婚时买的，戴了二十多年，摘下来的时候在**手腕上留了一道白印子，像年轮。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陈渡白天跑医院，晚上在网上接写文案的散活儿。
写一篇几十块，写一宿能挣一两百。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蓝幽幽的。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病人身上说不清的药味和焦虑味。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就在那种声音里写“限时抢购，全场五折”、“新品尝鲜，买一送一”、“品质生活，从这里开始”。
品质生活。
他一边写这四个字，一边听着病房里**压抑的咳嗽声。
咳嗽是闷着的，像怕吵到别人用枕头捂着嘴，咳得床架子都在抖。
钱还是不够。
他找同学借过。
大学室友**，家里开小厂的，借了他五千。
高中同学刘畅，在银行上班的，借了他三千。
隔壁宿舍的李洋，考研没考上回老家了，在微信上给他转了一千，附言：不多，别嫌少。
陈渡没嫌少。
每一笔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后面标注着“还”。
但还没等他还完，**就走了。
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天已经凉了。
医院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陈渡坐在病床边，握着**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骨头硌手，皮肤薄得像纸，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淤青。
陈国平睁着眼。
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能看见东西。
“渡儿。”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爸在呢。”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留不下什么给你。
就给你起了个名字。”
陈渡。渡口的渡。
“人这一辈子，就是不停地渡河。从此岸到彼岸。
从今天到明天。
爸没渡过去……你得渡过去。”
陈渡握紧那只手。
手是凉的。
他用两只手包住，想把自己的热度传过去。
但热度像流进了沙子里，怎么也捂不暖。
陈国平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平直的嗡鸣。
陈渡没哭。
他坐在那儿，握着**的手，坐了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他也没动。
后来有人把他拉起来，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护工把白色的床单拉过**的脸。
那白布落下去的一瞬间，他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把那块铁咽下去了。
葬礼很简单。
来了几个陈国平以前的工友，站在那儿抽了几根烟，拍拍陈渡的肩膀说“节哀”，然后就走了。
沈劲没来。
那时候沈劲在外地，没收到消息。
葬礼结束后，**坐在老家的堂屋里，看着陈国平的遗像，说了一句话。
“我要改嫁了。”
陈渡转过头看她。
**没看他。
眼睛盯着遗像，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对方是隔壁镇的，开货车的。
老婆前年病死了，有两个孩子。人还行。
我……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
这四个字，陈渡听懂了。
**伺候了陈国平一年半，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半夜听见咳嗽就爬起来。
一年半，从一个一百三十斤的壮实妇人瘦到了一百零几斤，眼眶凹下去，鬓角白了。
她撑不住了。
陈渡说：“好。”
就一个字。
**改嫁那天他没去。不是恨，是不知道去了该站在哪儿。
后来**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接了，说“挺好的没事你注意身体”。
通话时长从十几分钟变成几分钟，从几分钟变成一分钟，从一分钟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打了。
不是谁的错。
就是那条渡船，把他们渡到了不同的岸。
后来。
后来陈渡一个人回了这座城市。
房租要钱，吃饭要钱，还欠同学的债要钱。
他投了无数简历，面了十几家，最后进了那家广告公司。
月薪五千，试用期八折。他觉得自己运气还行。
上班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八十块钱，聚酯纤维的，不透气，闷得后背全是汗。
他坐在工位上，把键盘和鼠标擦了一遍，把笔筒摆正，把桌面图标按颜色分类。
老周从他旁边走过。
老周是创意总监，三十七岁，头顶有点秃，肚子有点大，说话声音有点响。
他看了一眼陈渡的桌面，说了一句话。
“新来的？好好干。”
陈渡点了点头，说“好的周哥”。
他那时候觉得老周人不错。
后来他才知道，老周对每个新人都说这句话。
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他们踩进泥里。
上周五。
上周五下午四点，创意部的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空调开得很大，冷气吹得陈渡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幕布上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做的方案。
为新客户做的一套品牌文案，从slogan到软文到短视频脚本，一共四十多页。
他讲了三十分钟。
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老周开始看手机。
讲到第二十页的时候，老周打了个哈欠。
讲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老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
陈渡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他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很秃，敲在桌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陈渡。”
“嗯。”
“你写的这玩意儿——也叫文案？”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嘴角开始往上翘。
陈渡攥紧了翻页笔。翻页笔的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汗浸得滑溜溜的，像握着一块湿肥皂。
“我拉坨屎都比这有创意。”
笑声炸开了。
不是一个人笑，是整个会议室一起笑。
那些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夏天垃圾堆上的**。
空调的出风口正好对着陈渡的后脑勺，冷气呼呼地吹着他的脖子。
他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翻页笔。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里有两道口子，是昨天帮人搬家具划的。
疼。
但疼的不是手。
他看着老周。
老周也在看他。
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嘲讽，是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满足。
是那种把别人踩下去之后，确认自己还站在上面的满足。
陈渡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脸颊的肌肉僵硬得像贴了一层胶水。
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卡住了，又使劲往上扯了一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改。”
“周哥，我拿回去改。”
老周摆了摆手，像赶一只**。陈渡走回自己的座位。
十几双眼睛落在他后背上，像十几根针。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文档还开着。
**十一页，他写的一句slogan，改了十七遍的那句。
他把那句话**。
重新写。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敲到手指头发麻。
瞧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眼泪也是要力气的。他没那个力气。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闷得像蒸笼。
他把改完的方案发到老周邮箱，然后关了电脑。
然后他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常年开着。风很大。二十六楼的风，吹得人站不太稳。陈渡走到围栏边上，往下看。
车流像一条亮闪闪的河。
红色的尾灯，白色的前灯，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流淌。
那些车里坐着回家的人，坐着赶饭局的人，坐着去接孩子的人，坐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有人在等他们的人。
每一盏车灯都是一个有地方可去的人。
他的手机震了。
张姐的微信。
语音条，他点开。
张姐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小陈啊……那个房租……姐也是……”
他没听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撑在围栏上。
铁管冰凉，握上去手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口被冰得一激灵。
二十六楼。
楼下的车流在流动。
那些红色的尾灯拖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像某种发光的虫子在水底爬行。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大概几秒钟？三秒？四秒？落地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会不会有人听见？会不会有人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开车？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躺在病床上。颧骨支棱着，手背上的留置针。那个笑容。挂在瘦脱了相的脸上，比哭还让人难受。“我儿子是大学生了。”
他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风一直吹。车流一直在流动。城市的灯光一直在亮。
然后他转身，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一步一步走下楼。
走到一楼，推开大厦的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味和汽车尾气。
回到出租屋。
开门。风扇嘎吱嘎吱。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余额两千一百二十三。
然后。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叮——
现在。
现在陈渡走在马路上，鞋帮踩在脚底下啪嗒啪嗒响。
倒计时在跳，系统光屏悬在他视野左上角，半透明的蓝色，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天空。
二十三小时四十一分钟。十万块。
攥了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又被掐了一下，疼。但这次他没松开。疼就对了。这说明他还活着。这说明那二十六楼的围栏，他没跨过去。
手机震了。
老莫发来一个定位。附言：明天早上九点，这栋楼十七层。穿整齐点。别迟到。
陈渡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但倒计时在跳。
二十三小时三十九分。
三十八。
三十七。
陈渡迈开步子。这一次，步子比刚才大了一点。鞋帮踩得更响了。啪嗒。啪嗒。啪嗒。
像某种倒计时之外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