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莫这条线------------------------------------------。:35:17。。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从出租屋楼下左拐，经过一家永远在**甩卖的两元店，再经过一家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的烟酒店，然后是一个坑坑洼洼的人行道缺口。踩过那个缺口的时候脚底下会陷一下，今天他又陷了那一下。，啪嗒啪嗒。，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莫记便利”四个字。白底已经不白了，风吹日晒泛了黄，红字也褪成了暗红。招牌边缘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亮着，嗡嗡响，照得“莫记”两个字一明一暗。。玻璃门上贴满了收款码和促销海报，门口堆着几箱啤酒和矿泉水，一个立式冰柜嗡嗡嗡地转着，里面码着可乐雪碧冰红茶。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轴会嘎吱一声，像一声不耐烦的叹息。。。。关东煮的汤底味，卤蛋和烤肠的酱香味，冰柜压缩机散发出的微微焦糊味，还有老莫保温杯里飘出来的茶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香，但让人踏实。像一个虽然不怎么舒服但至少能挡风的地方。。，一个女生嘎嘎乐。屏幕的蓝光照在老莫脸上，把他那张圆脸照得蓝幽幽的。他头顶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肚子把深蓝色的polo衫撑得鼓鼓囊囊，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日光灯下晃着暗暗的光。“莫哥。”。那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两条缝，但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他拿起保温杯*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用***掉了。“小陈。”。
“坐。”
陈渡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这张凳子他坐了三个月，凳面上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每天下班后来这里买一包最便宜的泡面，有时候是红烧牛肉味，有时候是酸菜味，看当天哪种特价。一块五一包，加一根一块钱的烤肠，偶尔奢侈一把会再加一颗卤蛋。
老莫每次都是一样的动作。扫码，报价，收钱，找零。不多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活儿，”老莫把保温杯盖拧上，发出嘎吱一声，“明天上午。你确定要干？”
“干。”
老莫没接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你知道代持是什么吧？”
“大概知道。帮人挂名买房。”
“差不多。”老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活儿是擦边球。不犯法，但也不白。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得自己扛。我帮不了你。”
陈渡点头。
老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冰柜压缩机咔哒一声启动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陈渡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三个月来，老莫从来没表现出任何“帮”他的意思。卖泡面，收钱。卖烤肠，收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次牵线代持的活儿，他下意识地当成了一笔交易——老莫给他信息，事成之后给老莫好处。他没想过老莫为什么要帮他。
“为什么？”
老莫把烟叼回嘴里，往后靠了靠。收银椅嘎吱一声。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店里是什么时候吗？”
陈渡想了想。
三个月前。他刚搬到出租屋那天。搬家搬了一身汗，嗓子冒烟，想买瓶水。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看了看，又放下了。最后拿了一瓶一块钱的。
老莫当时在收银台后面看着。
“你拿了最便宜的水。放回去那瓶两块的，拿了一瓶一块的。”老莫说，“然后掏钱的时候，我从监控里看见你钱包里就剩一张五十和几张零票。你数了三个一块的钢镚，放在柜台上。一个没少。”
陈渡没说话。
他不记得这个细节了。他只知道这三个月来，他每天下班都来这家便利店。因为这里的泡面比别处便宜两毛，烤肠的个头比别处大一圈。他以为这是老莫的定价策略。现在他突然想到——那个“便宜两毛”的标价，是不是只对他一个人的？
“三个月。”老莫的声音不高，混在冰柜的嗡嗡声里，“你每天来。买最便宜的泡面。有时候加根肠，有时候不加。月初那几天你连肠都不加，我就知道你那几天手头最紧。但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点了点陈渡的方向，“你从来没赊过账。一次都没有。”
陈渡的喉咙动了一下。
“也从来没抱怨过。”老莫继续说，“你知道我这店里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人？写字楼里的白领，买了十几块钱的东西嫌贵，叨叨半天。开着好车的，为五毛钱的塑料袋跟我扯皮。你呢？一块五的泡面，掏钱，拿货，走人。一句废话都没有。”
老莫把打火机拿起来，啪嗒一声点着了火。火苗蹿起来，映在他瞳孔里，一点橘红色的光。但他没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
“我年轻时也混过。”
陈渡抬起头。
老莫把打火机灭了。火苗消失，收银台后面暗了一瞬。
“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刚来这座城市，跟你一样，兜比脸干净。什么都干过。工地搬砖，天桥摆摊，夜场看场子。后来跟了一个大哥，帮着**。日子过得半黑不白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后来大哥进去了。我差点也进去。是我老婆把我拽出来的。”
老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便利店外面。玻璃门外面是马路，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
“她用嫁妆盘下这间店面，说，咱们开个便利店吧。我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我们就开了。开了十七年。”
他抿了一口茶。
“十七年，我见过太多人了。被裁员的，欠***的，被老婆赶出来的，生意破产的。有人在我店里坐着坐着就哭了。有人买一瓶最便宜的白酒蹲在门口喝，喝完把瓶子一摔，走了。”
他把保温杯放下。
“但你这样的——不多。”
陈渡的鼻子突然酸了。
那种酸是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毫无预兆。他咬住后槽牙，想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手掌上那两道裂开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这双手搬过家具，写过文案，在二十六楼的铁管围栏上握了很久。
他在这座城市里撑了三年。
三年。
房租欠了三个月。加班一百二十个小时拿不到钱。被**改嫁时那句“我撑不住了”钉在原地。被**临死前那句“你得渡过去”压着往前走。被老周当着全会议室的面说“我拉坨屎都比这有创意”。站在二十六楼的天台上看着车流，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
他撑住了。
但撑住和扛住，是两回事。撑住是你没办法，只能撑着。扛住是你有办法倒下去，但你没倒。
他快撑不住了。
他把脸转开，假装在看冰柜里的饮料。冰柜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把他的倒影映得模糊。他看见自己的脸——颧骨上那颗痘还在，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
“莫哥。”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哑。
“嗯？”
“那个活儿……靠谱吗？”
老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叼了半天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柜台上。烟纸上印着一个陈渡不认识的牌子。
“中间人姓沈，叫沈劲。我认识他十年了。这个人——手段不白，但说话算话。他说给你八万，就给你八万。他说给你十二万，就给你十二万。少一个字，你来找我。”
老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陈渡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东西。老莫在用自己的名声替他担保。一个半黑不白活了半辈子的人，把自己的名声压在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年轻人身上。
“为什么？”陈渡又问了一遍。
老莫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飘过来，混着关东煮的咸香。冰柜压缩机咔哒一声停了，便利店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有一年冬天。有个年轻人来我店里，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掏钱的时候，我从监控里看见他钱包里就剩一张十块。他数了六个一块的钢镚，放在柜台上。一个没少。后来他每天都来，买最便宜的烟。从不赊账，从不抱怨。”
老莫看着陈渡。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我最好的兄弟。再后来，他病死了。肝癌。”
陈渡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疼得他一激灵。
“他叫陈国平。”
便利店里安静了。
日光灯嗡嗡响。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冰柜压缩机没有启动。门外有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玻璃门，从老莫脸上一闪而过。
陈渡坐在那张塑料凳上。凳子面上那个被他坐了三个月的凹陷，硌着他的尾椎骨。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莫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嘎吱一声。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可乐放在陈渡面前，瓶底碰在柜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请你喝的。不收钱。”
陈渡看着那瓶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滚。他伸手握住瓶身，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手掌上那道伤口被冰得一激灵。他拧开瓶盖，气泡滋的一声冒出来，扑了他一脸凉意。
他仰头喝了一口。
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喉咙往胸口扩散，像一只凉凉的手按在他那团堵着的东西上。那团东西——压了他三年，压得他每天晚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睡不着觉——被这口冰可乐冲开了一道缝。
眼眶热了。
他把可乐瓶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擦过嘴角的时候顺势蹭了一下眼角。很快。看到老莫应该没看见。
“谢了，莫哥。”
老莫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收银椅上，拿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个女生还在嘎嘎乐。日光灯照在他秃了大半的头顶上，泛着一层油光。
“别谢。事成之后，请我吃顿饭就行。”
“一定。”
陈渡站起来。塑料凳被他坐了一**热气，站起来的时候凳子面上留了一个模糊的印子。他握着那瓶可乐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的水雾把他的影子映得更模糊了。
“小陈。”
他回头。
老莫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一下一下划着。
“能扛的人不多了。别让这根弦断了。”
陈渡站在门口。便利店的冷气从身后扑过来，门外的热浪从前面涌过来。一冷一热夹着他，后背凉飕飕的，前胸黏糊糊的。
他没回头。
“断不了。”
推开玻璃门。门轴嘎吱一声，像一声叹息。热浪呼地一下裹上来，汗珠子立刻从额头上冒出来。梧桐树的叶子还是一动不动，蝉已经不叫了。路灯的光把马路照得昏黄，他的影子又缩成了一个矮矮的黑块，踩在脚底下。
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
冰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他撑了三年但还没扛起来的城市的夜晚里。
倒计时跳着。
23:28:51。
5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