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婉的配型报告出来了，跟你完全吻合。手术排在明早六点，签字吧。"
顾泽的声音从病床尾端传过来，伴随着他把签字笔拧开丢在文件夹上的轻响。
市中心医院的深夜，走廊里酒精棉球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透过虚掩的门缝渗进来。病房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白光打在器官捐献同意书的纸面上，每一个铅印的黑字都清晰得像是铸上去的。隔壁病房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家属压低嗓门的安抚，反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他站在那儿，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右手腕上那块表。去年他生日，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那只手此刻交叉抱在胸前，食指有规律地敲着上臂，像催一个动作太慢的下属。
"我跟主刀医生都打过招呼了，术前检查也全安排好了。"婆婆赵玉兰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拨来拨去，珠子碰撞的声音比她说话还急。"你自个儿查出来是恶性肿瘤了，医生都说活不过两年。留着这副好肝干什么？带进棺材里去？"
她说这话的口气比走廊里的消毒水还寡淡，像在催我扔掉冰箱里一块快过期的豆腐。
我没有出声。
我的目光从同意书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上。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平平静静的一小块。
就在昨天下午，我在城南那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亲手签下了爷爷留给我的家族信托继承文件。五千万。公证处的红章盖得方方正正，印泥还没彻底干。
三个月前，为了试探这段婚姻到底还剩多少真心，我编了两个**。第一个：我被公司辞退了。第二个：体检查出了恶性肿瘤，早期，但预后极差。
我想看看，当我变成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未来的废人时，身边这个男人会拿我怎么办。
答案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难看。
他接到我电话的当晚，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就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停掉了挂在他名下的那张家庭医保副卡。理由是"家里经济紧张，养不起两个病号"。
他嘴里的另一个病号，就是林婉。
他的初恋，他的白月光，他的"好妹妹"。
一个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忽然从外地回来，搬进我家客房，再也没有搬走的女人。
"愣什么呢。"顾泽伸手把签字笔推到我面前，笔杆滚到我的手背旁边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我，下巴微微扬起的角度，跟他在公司开会时对着实习生说"这个方案重写"的样子一模一样。"林婉的肝功能指标上周又掉了一截，再拖下去就是肝衰竭。你是她唯一的完美配型。"
我唯一的完美配型。
这话说得真好听。好像我这个人活着的全部价值，就浓缩在肚子里那颗肝上。
"沈念。"赵玉兰的佛珠停了。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耐心快见底了。"婉婉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妈，跟着她爸什么日子都过过。好不容易盼到能治的时候，配型又只对**一个。你做点好事，积个德，下辈子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她把我的肝说成是功德，把我的死说成是投胎。
一套一套的，比庙里的功德箱还会圆话。
我的目光从赵玉兰脸上移到顾泽脸上，又移到那支笔上。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婉扶着输液架站在门外，穿着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的阴影里，用一种近乎怯懦的姿态往这边张望。
"哥，嫂子要是不愿意，就别勉强她了。"她的声音只有一点点，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是我的命不好，不该拖累你们。"
这话一出口，赵玉兰的佛珠转得飞快，顾泽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所有人都看向我。
好像全世界的恶意都长了脚，齐齐踩到了我的病床上。
我拿起那支笔，握在手里。
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冰凉的金属夹。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
"让我再想一晚上。"我说。
声音很轻，很平。
顾泽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赵玉兰的佛珠又响了起来。
林婉在门口小声说了句"嫂子好好休息"，转身走了。她的拖鞋拍在走廊地面上，声音很软，但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