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周夜班------------------------------------------，江然准时出现在中医科。——还是那几个老人，那个老**看见他，眼睛一亮，冲他招手：“小江医生！”，算是打招呼。他走到护士站，杨玉芬正在整理病历，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挺准时。先去换衣服，八点晨会。”，出来的时候，医生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医书。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短发，利落，手里拿着一根针灸针在看。还有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穿着药师的白大褂，正跟杨玉芬说话。，招呼道：“小江，过来，给你介绍一下。”：“刘建国，咱们科返聘的老医生，内科出身，干了三十多年了。”，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江然一眼，点点头：“小江是吧？昨天听杨护士长说了，年轻有为。”：“刘老师好。”：“王姐，针灸师，技术一流，以后针灸方面多跟她学学。”，打量江然一眼：“手看着挺稳的，练过？”：“练过一些。”，低头继续看她的针。：“老李，咱们科的药师，在药房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药材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开方子拿不准的，问他。”，话不多，但眼神温和。
介绍完，杨玉芬压低声音：“还有一个人，你昨天见过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郑光明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江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上笑脸：“哟，新来的？这么早。”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江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旧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布鞋，边缘有点磨损；黑框眼镜，有一条腿缠着胶布。他嘴角微微挑起，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哪个学校毕业的？”郑光明问。
江然平静地回答：“省医学院。”
“省医学院？”郑光明眉毛一挑，“本科啊？”
“本科。”
郑光明笑了，笑得不咸不淡：“本科不错，挺好。有证吗？”
这话问得直接。助理医师证是实习期考的，执业医师证要工作后才有。江然刚来，自然是没有的。
杨玉芬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江然已经回答了：“还没有。”
郑光明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了拍江然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多锻炼。咱们科虽然不大，但规矩多，慢慢学。”
说完，他端着饭盒坐到一边，打开盖子，一股油腻的香味飘出来——是***。
杨玉芬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拉着江然坐下：“吃饭吃饭，一会儿晨会。”
食堂在二楼，中午才开放，早餐都是自己带或者去外面买。江然从包里拿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吃着。
刘建国在旁边看见了，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晨会很简单。郑国梁简单说了几句——上周的门诊量，这周的安排，几个注意事项。然后各人汇报自己手上的病人情况。
江然是新来的，只是旁听。
散会后，郑国梁把江然留下，递给他一沓表格：“执业医师**，今年必须拿下。医院这边我给你开绿灯，这些表格填了，让杨玉芬帮你跑手续。”
江然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师承/确有专长那一栏，他顿了一下。
郑国梁看在眼里，只说：“填‘确有专长’就行。你那个跟老人学的，算专长。”
江然点点头：“谢谢主任。”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江然去找杨玉芬。杨玉芬正在护士站看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见江然过来，她把那张纸往台面上一拍：“你看看！”
江然低头看去——是排班表。
中医科一共七个医生，排班分白班、夜班、休息。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夜班从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江然的名字下面，从周一到周日，一连七个夜班。
杨玉芬气得声音都变了：“这孙子故意的！新来的就值夜班，还一连七天！我去找主任！”
她转身就要走，江然伸手拦住她：“杨姐。”
杨玉芬回头看他。
江然说：“没事。夜班清净，正好看书。”
杨玉芬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年轻人是故意的——不是软弱，是不想刚来就惹事。但她更知道，这一连七天的夜班，摆明了是郑光明那孙子在排班上动了手脚，故意刁难新人。
可江然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好再闹了。
她盯着江然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江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五点，白班的医生陆续下班，中医科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几盏坏了，光线昏昏沉沉的。候诊区空无一人，长椅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诊室的门都关着，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杨玉芬下班前过来看了一眼，见江然坐在值班室里，问了一句：“晚上有事就打电话，急诊科分机是120。”
江然点头：“知道了杨姐。”
杨玉芬走了。整个中医科，只剩下江然一个人。
值班室很小，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台老旧的电脑，一个电话，一个台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紧急****。
江然打开台灯，从帆布包里拿出爷爷的手抄医案。
牛皮纸封面，线装，边角卷起，纸张发黄。他翻开第一页，爷爷的字迹映入眼帘——
“余行医四十载，所治之症，皆录于此。后学者当细读之，不可草草翻过。每一案，皆有得失，得者可师，失者可鉴。”
江然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翻过几页，是一则妇科崩漏案。患者四十三岁，崩漏三月，诸药不效。爷爷用黄土汤加减，三剂而止。批注写着：
“黄土必须用灶心土，多年烧柴之土，取其温涩之性。市售者多伪，不可用。此案关键在于脾不统血，黄土汤温阳健脾，涩血止崩，然必须辨证准确，若属血热妄行，用之反害。”
江然看着这些字，脑子里浮现出爷爷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严肃，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心里的。
再翻几页，是一则产后发热案。患者二十八岁，产后三日高热不退，诸医以清热解毒治之，反增其剧。爷爷诊为血虚受寒，用生化汤加减，一剂热退。批注：
“产后多虚多瘀，不可轻用寒凉。生化汤活血化瘀，温经散寒，正合其证。然须注意，若属热毒壅盛，则不可用。辨证之要，在于舌脉。舌淡苔白，脉沉细者，属寒；舌红苔黄，脉数大者，属热。一字之差，生死攸关。”
江然的手指在“一字之差，生死攸关”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再翻几页，是一则小儿惊风案。患儿三岁，高热抽搐，双目上视，口噤不开。爷爷用**人中、合谷、太冲，又以羚角钩藤汤灌服，一剂而安。批注：
“小儿惊风，来势急骤，医者须镇定。**急救，可立止其搐。然止搐之后，须究其因。或因外感，或因食积，或因痰热，或因阴虚。审因论治，方为周全。”
江然看着这则医案，想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也遇到过不少小儿急症。每次遇到，他都会想起爷爷这句话：“医者须镇定。”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一页，是爷爷写的一段话，不是医案，是心得——
“医者，仁术也。然行医之地，不只有病人，还有人心。有人谤你，有人嫉你，有人疑你，有人害你。但只要心中有患者，手中有医术，何惧风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的：
“年轻时在大医院，见过同僚相忌，见过上司打压，见过小人构陷。彼时心有不平，如今回头看，皆是过眼云烟。唯有治好过的病人，才是真真切切的。”
江然看着这行字，怔了许久。
爷爷年轻时也在大医院待过。
他从没说过是哪个医院，为什么离开。江然只知道，爷爷后来回了山里，一待就是四十年，再没出去过。
他合上医案，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江然回到桌前，继续翻看医案。
这一夜，他看了十几则医案，有内科的，有妇科的，有儿科的，有外伤的。每一则都有爷爷的批注，每一则都像是一堂课。
凌晨三点，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灯火通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