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诊------------------------------------------，江然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跟诊，写病历，跑腿。下班回出租屋，睡觉，起来看医案。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他不觉得无聊。医院里每天都有新病人，每个病人都有不同的病，每个病都有不同的治法。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学习。，江然在医生办公室里整理病历，听见外面走廊里一阵嘈杂。“中医科到底有没有人会看病？我父亲烧了一个礼拜了，你们就会说再等等再等等！”，嗓门很大，带着怒气。“王先生您冷静一下，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这是护士的声音。“想办法？想办法就是让我父亲一直烧着？你们那个郑医生，开的什么破方子，吃了两天一点用没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穿着讲究，但脸色铁青，正冲着护士嚷嚷。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他妻子。，挡在中间，语气不软不硬：“王先生，您别急，有什么话好好说。”，稍微压了压火气：“杨护士长，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想问问，我父亲这病，到底有没有人能治？”：“怎么回事？”：“内科21床那个发热病人，家属要求中医会诊，郑医生去看了，开了三天的药，今天第三天了，还是烧。”，没说话。：“我们在内科住了一个礼拜，抗生素换了好几种，烧退了又烧，退了又烧。听人说你们中医科有办法，专门请了会诊。结果呢？三天了，一点用没有！我父亲烧得人都糊涂了，你们到底行不行？”
杨玉芬正要开口，郑光明从三诊室出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僵：“王先生，您别急，中医讲究的是慢慢调理，三天时间太短了，效果还没出来……”
“三天还短？”那男人瞪着他，“我父亲都烧了一个礼拜了！你开的那个什么方子，柴胡桂枝汤是吧？我专门找人看了，说就是普通的感冒方子！这叫会诊？”
郑光明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女人拉着丈夫的胳膊，小声说：“算了，咱们转院吧，省中医那边我托人问了，说可以收……”
那男人咬着牙，看了郑光明一眼，又看了看中医科那几个诊室的门，忽然问：“你们科还有别的医生吗？有没有经验丰富一点的？”
郑光明脸色更难看了。
杨玉芬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郑光明那两下子，开个保健品方子还行，真碰上疑难杂症，根本拿不下来。但这话不能当着家属的面说。
她正想着怎么圆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能看看吗？”
所有人同时回头。
江然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拿着那份没整理完的病历。
郑光明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但很快掩饰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江，你刚来，不懂这些，别掺和。”
那男人看了江然一眼——太年轻了，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像刚毕业的学生。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失望。
江然没理郑光明，直接走到那男人面前，问：“您父亲的病历，能给我看看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包里拿出一沓检查报告和病历本，递给他。
江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血常规、CRP、降钙素原、血培养、**CT、腹部*超……能查的都查了。诊断结论：发热待查。治疗经过：先后使用头孢三代、左氧氟沙星、莫西沙星，每次用药后体温有所下降，但停药或减量后立刻反弹。病程：一周，最高体温39.8℃。
江然看完，抬头问：“中医会诊的记录呢？”
那男人从最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江然看了一眼——郑光明开的方子：柴胡15克，桂枝10克，白芍10克，黄芩10克，半夏10克，党参10克，甘草6克，生姜三片，大枣五枚。典型的柴胡桂枝汤加减。
他看完，把病历还回去，问那男人：“我能去看看病人吗？”
那男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旁边的女人小声说：“他这么年轻……”
杨玉芬这时开口了：“王先生，这是我们科新来的医生，江然。他虽然是新来的，但本事……您让他试试也无妨。”
郑光明在旁边冷哼一声，没说话。
那男人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行，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
江然跟着他们往住院部走。杨玉芬不放心，也跟了上去。郑光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沉。
内科21床。
病房是三人间，21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江然推门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有些急促。
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饭，还有几瓶矿泉水。旁边的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请的护工，正拿着毛巾给老人擦脸。
那男人走过去，轻声说：“爸，医生来看你了。”
老人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了江然一眼，又闭上了。
江然在床边坐下，轻轻把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
三部九候。寸、关、尺。浮、中、沉。
脉象：浮数而紧，重按无力。
浮主表，数主热，紧主寒。浮数而紧，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热之象。重按无力，说明正气已虚，反复发热耗伤了阳气。
江然松开手，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舌淡，苔白腻，边有齿痕。这是脾虚湿盛的表现。
他又问护工：“这几天出汗吗？”
护工想了想：“开始那几天不出，这几天有时候出一点，但烧还是不退。”
“怕冷吗？”
“怕，盖两床被子还喊冷。”
“身上疼吗？”
“疼，说浑身都疼，骨头缝里疼。”
“想喝水吗？”
“想，但喝不多，喝几口就不想喝了。”
江然点点头，站起来，走出病房。
那男人跟出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江然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之前请中医会诊，是您要求的？”
那男人点头：“是。我看内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试试中医。结果……”他看了旁边的杨玉芬一眼，没往下说。
杨玉芬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说话。
江然又问：“郑医生来看的时候，怎么说的？”
那男人说：“就说是外感，开了那个方子。我问他要不要换个思路，他说不用，说三天见效。结果三天了，一点用没有。”
江然沉默了几秒，说：“郑医生的方子，方向没错。”
那男人一愣：“方向没错？那为什么没用？”
江然说：“方向没错，但力道不够。您父亲这个病，一开始是风寒束表，所以发热无汗、恶寒身痛。但风寒没有及时发散，郁而化热，所以脉数、口干。抗生素寒凉，伤了阳气，正气更虚，所以反复发热，退了又烧。这是正虚邪恋之证。”
他顿了顿，继续说：“郑医生用柴胡桂枝汤，是想和解少阳、解肌发表，思路是对的。但您父亲现在正气已虚，光靠这个方子，托不住。得像打仗一样，一边攻邪，一边扶正。攻邪的药要加重，扶正的药也要加重。”
那男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一些：“那您觉得该怎么治？”
江然说：“桂枝汤合小柴胡汤加减。桂枝加量到15克，生姜三片，大枣五枚，党参加到15克，再加一味附子，温阳扶正。”
那男人一愣：“附子？那不是有毒吗？”
江然点头：“附子有毒，但只要炮制得当、煎煮**，就是回阳救逆的良药。您父亲现在阳气已伤，不用附子，托不住。”
那男人犹豫了，看着他，又看看杨玉芬。
杨玉芬这时开口了：“王先生，江医生虽然年轻，但我们主任面试他的时候，他一把脉就把一个老病人的病症说准了，主任当场就留下了他。您要信不过，可以再考虑。但如果您问我，我愿意给他担保。”
那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行，就按您说的办。需要办什么手续？”
江然说：“我去跟刘医生说一声，让他开个会诊单，我这边开方，药房抓药。”
那男人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这个方子，多少钱？”
江然说：“没多少钱，几块钱一剂。”
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
江然转身往内科医生办公室走。杨玉芬跟上来，小声说：“小江，你可想好了。郑光明那个方子没治好，你要是也治不好……”
江然说：“治得好。”
杨玉芬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笃定，是那种见过世面、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笃定。
她没再说话，跟了上去。
刘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见江然和杨玉芬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江然把情况说了一遍。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你确定？”
江然点头。
刘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玉芬，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开个会诊单。反正内科是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开了会诊单，江然在会诊意见栏里写下处方——
桂枝15克，白芍15克，炙甘草6克，生姜三片，大枣五枚，柴胡12克，黄芩10克，党参15克，法半夏10克，制附子9克（先煎）。
刘建国看了一眼，问：“附子先煎多久？”
江然说：“一个时辰。水开后再煎一个小时，去麻味。”
刘建国点点头，让护士拿去药房。
江然没有走。他在内科走廊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等着。
杨玉芬过来问：“你不回去？”
江然说：“等药煎好，看着病人服下再走。”
杨玉芬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后，护士端着药碗从药房出来。江然接过药碗，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然后端着走进病房。
老人还醒着，看见他，眼神有些浑浊。
江然在床边坐下，轻声说：“老爷子，喝药了。”
他把老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老人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江然不急，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着。
一碗药喂完，他把老人放平，盖好被子，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出汗就好了。”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闭上了眼。
江然没有走。他拉过陪护椅，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其他两个病人已经睡了，床头灯调得暗，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
江然就那么坐着，看着老人的脸。
半小时后，老人开始出汗。先是额头，细细的一层，然后脖子、胸口，越来越多。被子慢慢湿了一片。
江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但比之前好一些。他又把了把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一些，但还是偏数。
他继续等。
又过了半小时，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见江然，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这是谁。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确实是笑了。
“出汗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
江然点点头：“嗯，出汗了。”
老人看着他，问：“你是哪个科的？”
江然说：“中医科。”
老人点点头，又闭上了眼，这次是真的睡了。
江然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那个男人还在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江然说：“烧退了。观察一晚，明天应该能稳定。”
那男人愣了几秒，忽然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握了握江然的手。
江然说：“好好照顾老爷子。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
走出住院部，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有一抹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门诊楼的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昏黄。
江然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一夜没睡，但他不觉得累。
“今天又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