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寄人篱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是内陆小镇一条普通的街巷，姥姥家就守在巷子口，两栋崭新的小洋楼并肩立着，青砖垒砌的院墙围着院子，在周边低矮的平房里格外扎眼——和她家在深巷的老房子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的规整与气派，风里的烟火气再浓，也暖不透她心底的隔阂。她站在巷口，哪怕已经来这里三个月，依旧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仿佛跨进那扇大门，就必须收起所有自在，换上小心翼翼的模样。这里不是她的家，只是她暂时落脚的地方，连呼吸都要拿捏分寸，生怕自己的存在，显得多余。，父亲突然离世，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她平静的高中生活。母亲远在南方打工，无力兼顾她的学业与生活，姥姥便提议把她接过来照顾。那一刻，她心里满是惶恐与茫然，她舍不得自己家的老房子，舍不得父亲留下的旧沙发、旧书桌，舍不得每一处藏着父亲气息的角落，更害怕这个只在过年时偶尔来、连房间都要临时收拾的地方，容不下她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姥姥家没有儿子，姥爷走的时候，是大姨家的大儿子黄乾摔的盆、送的殡，按当地的规矩，大姨便继承了姥爷留下的家产，把老房子推了，盖起这东西对称的两栋洋楼——东院归黄乾，西院给了二儿子黄坤，姥姥也跟着二外甥住西院，沅蔓自然也就落了脚。她太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不是这里的主人，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连笑都不敢太舒展，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生怕哪一步做错，惹得人不快，最后连这临时的落脚处都没有。，也怕姥姥触景伤情，平日里极少开西大门，进出都得绕到东院的大门，免不了要穿过黄乾的院子。以前黄乾常年不在家，院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她穿过时还能松口气，不用刻意拘谨。可今天，沅蔓刚拐进东院大门，就听见院里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脚步一顿，心瞬间提了起来，大表哥怎么回来了？还带了人？那些陌生的声音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攥紧了书包带，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院子，不敢多看一眼，仿佛身后的喧闹，都带着让她难以招架的压力，只想快点躲进西院那个小小的、能让她稍微安心的角落。，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巷子里的凉意，也稍稍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姥姥正坐在小方桌旁，手里拿着筷子，眼神温柔地望着门口，见她进来，立刻笑了起来：“蔓蔓回来了，怎么样今天，累不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轻声道：“不累，还好。”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又藏着几分父亲离世后沉淀的沉静。其实她很累，不光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心里的沉重——刚刚熟悉的同学又被打乱，重新分班，班主任知道自己家的情况，对自己是放养状态，甚至还跟班里的同学交待不要刺激自己，这份“格外的照顾”，像一根细刺，时刻提醒着她和别人不一样；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让她不敢有半分任性，不敢提过分的要求，哪怕心里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还有对父亲的思念，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不敢说，怕姥姥担心，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泄了气，更怕让姥姥觉得，收留她是件麻烦事。，自己是个外人，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已经是万幸。“快洗手吃饭，”姥姥起身，给她盛了一碗鱼汤，“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鱼，鲜得很，一会儿多喝点汤。”姥姥知道自己喜欢吃鱼，就日日让三姨送新鲜的鱼来。“嗯，好。”沅蔓坐在桌前，拿起筷子，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东院的说话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姥姥，大哥回来了？”问完她就有些后悔，她其实不想提起黄乾，不想面对他和他那些陌生的朋友，可又忍不住在意，生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了他们，给姥姥添麻烦。，点点头：“嗯，对，说是带人过来谈事情。你可见着了？没有，”沅蔓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我不清楚什么情况，没敢进屋，直接过来了。”她是真的不敢，那些陌生的男人，喧闹的氛围，都让她感到局促不安，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实在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做得对，你大哥的事儿少掺和，他那圈子复杂。但你住在这里，他回来了，礼数得周到。一会儿吃完饭，端壶热水过去，就说我让你过去添茶的，打个招呼就回来。”，她不太习惯和黄乾还有他那些朋友打交道，一想到要走进那个喧闹、陌生的屋子，她就浑身不自在。可看着姥姥期盼的眼神，她又无法拒绝——姥姥已经收留了她，她不能再任性，不能让姥姥为难。她攥了攥衣角，轻轻应了下来：“嗯，好。”，姥姥时不时给她夹菜，絮絮叨叨问着学校的琐事，沅蔓都一一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她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会儿去东院的事，越想越紧张，连鱼汤的鲜味都没尝出多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满是忐忑。吃完饭，她起身想收拾碗筷，想借着干活拖延一会儿时间，却被姥姥拦住了：“不用你，快去那屋看看，添完茶就回来上楼歇着，还有好多作业呢。”，沅蔓只好拿起墙角的热水壶，慢悠悠地走向东院。每走一步，心里的紧张就多一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站在东院的堂屋门口，手指在门板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一股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酒气，差点没把沅蔓熏晕。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刺鼻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心里更是慌乱，只想立刻转身逃走，可想到姥姥的叮嘱，又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蔓蔓来了？”黄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温和。沅蔓抬头，就看见黄乾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黑色的休闲装，帅气的脸庞如自己印象里一样，一双桃花眼正弯弯的望着自己，和平日里传言的那个有些凶悍的大表哥，多了几分柔意。他示意身边的手下接过水壶，起身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放学了？最近学习紧张吗？”
沅蔓看着水壶被手下接走，微微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礼貌地回应：“谢谢大哥关心，还可以，能应付得来。”她不敢抬头看黄乾的眼睛，怕自己的紧张暴露无遗，更怕面对他过于热情的目光——他的关照很直白，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暖意，却不敢触碰。毕竟，他们不算亲近，他是这东院的主人，而她，只是西院一个临时落脚的客人，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惶恐，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主人”与“外人”的距离，她不配也不敢过多贪恋。
“那就好，”黄乾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关照，“要是觉得吃力，就告诉大哥，大哥给你找最好的家教。钱还够花吗？一会儿我让林立给你拿点零花钱。”
“不用不用，大哥，”沅蔓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我平时花不着什么钱，不用给我。”她不想欠黄乾太多，寄人篱下已经让她背负了足够的愧疚，若是再接受他的零花钱，就更像在依附他、麻烦他，仿佛自己的存在，就是在不断索取。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不惹任何麻烦，等考上大学，就彻底离开这里，还给姥姥、给黄乾一个清净，也让自己摆脱这份寄人篱下的窘迫与疏离。
黄乾皱了皱眉，故作严肃道：“咦，女孩子家，哪有不花钱的？别只顾着学习，周末就去商场逛逛街，买买衣服、护肤品什么的，别委屈了自己。”
“我衣服够穿的，”沅蔓小声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妈从南方给我寄了好几件，都挺好看的。”她不想和黄乾有太多牵扯，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待在姥姥身边，等考上大学，就可以离开这里，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四姨的眼光能行吗？”黄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要不改日我带你去市里买，保证给你挑几件合身的。”
沅蔓正想开口拒绝，坐在黄乾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开口，语气轻佻：“是啊，这位妹妹，长得这么标致，不打扮起来，岂不是浪费了这脸蛋和身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沅蔓又羞又恼，脸颊瞬间滚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本来就被屋里的烟味呛得胸口发闷、脑袋发懵，此刻更是觉得无地自容——她最害怕别人这样直白又轻佻地打量她、议论她，那种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羞耻。慌乱之中，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满是委屈和窘迫，眼眶都微微发热。
“住口！”黄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眼神里带着几分戾气，“我妹是你能编排的吗？说话没个分寸！”
年轻男子被骂得一哆嗦，脸上的轻佻瞬间消失，露出几分尴尬。沅蔓站在原地，心里慌乱不已，既庆幸黄乾帮她解了围，又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场面，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正琢磨着该怎么脱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姥姥爽朗的笑声：“大乾啊，要不要在家吃饭啊？姥姥给你们做几个菜，孩子们都饿了吧？”
听到姥姥的声音，沅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心里的慌乱稍稍缓解，立刻转身朝门口走去，眼眶都有些发红——姥姥的声音，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黄乾也收起了脸上的戾气，快步走出去，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姥姥，您不用管我们，我们一会儿出去吃。您老人家做的饭，除了我妹敢吃，我们可不配吃。”
姥姥佯装生气地拍了他一下：“瞎说！什么配不配的，都是一家人。”
黄乾凑到姥姥身边，神神叨叨地说：“姥姥，您做的饭，怕是我们无福消受啊，毕竟我姥爷一辈子都没吃到过。倒是现在苦了我妹了啊。蔓蔓，你要是也觉得不好吃，大哥以后天天让人给你送饭，顿顿都是你爱吃的。”
沅蔓连忙摇头，小声道：“姥姥做的饭很好吃，尤其是炖的鱼，比以前更鲜了。”她是真心这么觉得，姥姥的饭菜里，藏着独有的温暖，是她失去父亲后，最安心的慰藉。说着，她的眼眶又微微发热，想起以前父亲也会给她炖鱼，那种熟悉的温暖，如今只能在姥姥这里感受到一丝。
“看看，还是我妹会说话，多优秀。”黄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点薄茧，触碰到头发的瞬间，沅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
“你个混小子，就知道打趣我老婆子。”姥姥笑着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沅蔓说，“蔓蔓，没别的事就回去休息吧，一会儿还要写作业呢。”
“好，”沅蔓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又看向黄乾，轻声道，“大哥，那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紧张的地方。
“嗯，回去吧，”黄乾摆摆手，语气温柔，“有什么事就给大哥打电话，别客气。”
沅蔓点点头，几乎是逃命似的转身要走，手腕却被黄乾轻轻拉住。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力道很轻，没让她觉得不适，语气也软了下来：“别急着跑，以后大哥常在家，要是东院人多吵到你写作业，就给我打电话，我让他们动静小点儿。”沅蔓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真切的关照，她心里微微一暖，慌乱的情绪消散了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疏离与惶恐。这是父亲离世后，除了姥姥，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关心她，那种暖意很珍贵，却也很刺眼，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暖不属于她，她只是个过客，不能习惯，更不能贪恋，否则，一旦失去，只会更难过。她连忙轻轻挣开手腕，指尖都带着几分僵硬，小声道：“谢谢大哥，我知道了。”说完便快步跑回西院，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可心底的疏离感，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像一层薄雾，裹得她更紧了。
姥姥又在东院站着和黄乾说了几句话，叮嘱他少抽烟、注意身体，才慢悠悠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