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下蔓蔓

席间难堪------------------------------------------，反手就把院门轻轻扣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生怕吓着外孙女。“蔓蔓，别怕，有姥姥在呢。”姥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你就当陪姥姥出去吃顿饭，别的不用管，姥姥在你身边，谁也不敢欺负你。好不好？”，老人眼底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疼惜。她心里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尽量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好，姥姥。我上楼换衣服。去吧，”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你怕冷，多穿点，穿厚一点，别着凉。嗯。”，拎起书包，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知道黄乾也是一片好心，知道戚承弈是客，推辞不得。可她就是难受，从心底往外冒的局促与难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来。，她反手关上门，把书包往桌边一放，便直直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沉静，也越发落寞。她就这么坐着，怔怔地看着地面，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想听那些客套又虚伪的寒暄，不想被人当成可怜虫一样同情，更不想被人拿来当谈资，随意议论她的身世、她的家庭、她死去的父亲。。，不是谁用来铺路的棋子，不是谁用来彰显善心的道具。？？
姥姥已经答应了。黄乾一片好意。戚承弈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若是执意不去，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给面子，就是让姥姥为难，让黄乾下不来台。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这八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她心上。
两分钟的静坐，足够她把所有情绪压下去，一层一层裹好，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既然躲不掉，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适应。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最普通、最不显眼的薄外套，颜色素净，款式保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不想引人注目，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换好衣服，理了理头发，确认脸上看不出异样，她才轻轻推开门，走下楼。
姥姥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沅蔓下来，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衣服得体，神色也算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委屈，这才稍稍放心，露出一点满意的笑。
“走吧，”姥姥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手绢，“早去早回，吃完咱们就回家。”
“嗯。”
沅蔓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姥姥的胳膊，一老一小，慢慢往外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像是把这一方小小的安稳，暂时关在了身后。
饭店确实离得不远，就在巷子口拐个弯，步行几分钟就到。门面不算小，灯光明亮，一看就是本地拿得出手的馆子。两人一进门，就有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领着她们往提前订好的包厢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
沅蔓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姥姥身边靠了靠，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一个得体、温和、不卑不亢的笑。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动，安安静静跟着姥姥走到桌边。
黄乾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姥姥，右边是他。这个位置，像是一道屏障，把她和对面那群陌生男人隔了开来。
沅蔓轻轻道了声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尽量放轻存在感。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碗里，不主动看人，不主动搭话，像一尊安静的摆设。
菜很快一道道端上来，香气扑鼻，摆盘精致。一桌子人推杯换盏，说话声、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沅蔓全程专心低头吃饭，小口小口，动作轻缓，一口菜嚼半天，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抬头就不抬头。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这顿饭就能安安稳稳熬过去。
可她忘了，这一桌子人，本就不是单纯来吃饭的。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桌边。
沅蔓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戚承弈端着一杯白开水，身后跟着低着头、神色有些不自在的戚浩，正站在她身旁。男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歉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却不轻佻。
“小妹。”戚承弈先开口，语气自然，“我沾黄先生的光，冒昧跟着喊一声小妹。之前我外甥年少无知，说话多有冒犯，让你受委屈了。今天我带他过来，正式给你赔个罪。”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沅蔓连忙放下筷子，从座位上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与他保持距离，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疏离的笑：“戚先生言重了。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您不必再放在心上。”
她是真的不想再提。
一提，那天屋子里刺鼻的烟味、那个男人轻佻的眼神、自己手足无措的窘迫、寄人篱下的难堪，全都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黄乾也跟着站起身，一手轻轻搭在沅蔓的肩膀上，像是在护着她，又像是在介绍自家珍宝一般，对着戚承弈笑道：“蔓蔓，这位是胶东海城的戚承弈戚先生。别看他年轻，那可是戚家的下一任家主，戚氏集团的***，正经的总裁人物。”
这话一出，一桌子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恭敬落在戚承弈身上。
沅蔓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体：“戚先生，失敬。”
“黄先生太抬举我了。”戚承弈微微一笑，语气谦逊，“比不得黄先生。我也就是在胶东混口饭吃，以后回来老家，少不得还要仰仗黄先生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黄乾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气风发，底气十足，“别的我不敢吹，但在这固城，还没有我黄乾办不到的事。不管是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我几分薄面。往后戚先生回来，尽管放心，有任何不合适、不方便的地方，直接提我名字，或者来找我，一句话的事。”
“那就先谢过黄先生。”戚承弈举杯，“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您。”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沅蔓安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听得懂。
这哪里是简单的赔罪吃饭，分明是大人之间的互相吹捧、互相铺路、互相借力。你抬我身份，我许你方便，利益往来，台面下的交易，都摆在这一杯水里、一顿饭里。而她，就是黄乾拿来彰显诚意、拉近关系的一块招牌。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只要安安静静站着，等他们寒暄完，就能坐下继续装透明。
可她万万没想到，黄乾话锋一转，突然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对了，戚先生，我给你再好好介绍一下。”黄乾伸手，轻轻拍了拍沅蔓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还有一丝刻意的煽情，“这是我妹，张沅蔓。你听听，张沅蔓，这名字是不是一听就雅致好听？跟你说，这名儿，还是我当年亲自给取的。”
沅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本来当年都说好了，要把蔓蔓记在我家户口上，当成亲女儿一样养。可我四姨夫舍不得啊。”黄乾叹了口气，声音微微放低，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惋惜，“你知道，老一辈人都重男轻女，可我四姨夫不一样，宁愿一辈子不生儿子，就守着我妹一个姑娘，捧在手心里疼。本来多么**的一家子，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我姨夫突然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就留下这么一对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沅蔓的心上。
父亲。
那是她心底最软、最痛、最不能碰的地方。
那是她的父亲，是她最亲的人，不是拿来博同情、铺路用的谈资。不是饭桌上，用来拉近关系、彰显义气的故事。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微微发热。脸上那层维持了一整晚的得体笑容，再也撑不住了。嘴角微微发颤，眼神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哭，想反驳，想大声说——不要再说了。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议论她的身世，消费她的伤痛，把她最珍贵的回忆，摆到台面上，当成一件可以交换人情的东西。
姥姥一看沅蔓的脸色，就知道不对劲，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乾啊！你这孩子，是不是喝多了？跟戚先生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干什么！快，快坐下，吃两口菜垫一垫，光喝酒，别把胃喝坏了！”
姥姥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黄乾，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戚承弈看了一眼垂着眼、浑身紧绷的沅蔓，眼神微微一动，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姥姥，不碍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次家里的事，全靠黄先生费心出力，才能这么顺利。生离死别的滋味，我也懂，最是难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沅蔓，语气郑重：“这样，黄先生的妹妹，就是我半个妹妹。以后小妹在固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但凡用得上我戚承弈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尽一份力，千万别把我当外人。”
“好！”黄乾一拍大腿，满脸赞赏，“戚先生大义！我替我妹，先谢过戚先生了！”
说完，他又拍了拍沅蔓，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护短：“不过戚先生放心，一般情况下，有我在，我妹也用不着别人。我黄乾的妹妹，在这固城，没人敢欺负。”
他话头再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就是以后，等我妹考上大学，走出固城，咱们两家联手，互相多照应着点，总是没错的。”
戚承弈深深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张沅蔓，眼神复杂，却重重一点头，语气笃定：“一定。黄先生放心。”
一唱一和。
一个在给她铺路，一个在顺水推舟卖人情。
所有人都觉得是为她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感激，该庆幸，该懂事。
只有沅蔓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堪，多屈辱，多喘不过气。
她知道，大表哥是真心疼她，想护着她，想给她多留几条后路。
她也知道，姥姥逢人就夸她懂事、优秀，也是想让别人多疼她一点，多帮她一点。
可她也是有尊严的。
她可以穷，可以难，可以苦，可以靠自己一步一步爬。
但她不想靠别人的同情，不想靠出卖自己的身世，不想靠父亲的离世，换来所谓的“关照”。
嗟来之食，岂是那么好吃的？
吃下去的是饭，咽下去的是尊严。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的时候，一旁憋了半天的戚浩，突然笑嘻嘻地凑上前，一脸讨好地看着沅蔓，开口就喊：“沅蔓妹妹，你放心！以后在固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罩着你！”
他那副轻佻又自来熟的样子，让沅蔓下意识皱了皱眉。
戚承弈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把戚浩拉回自己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别吓着她。”
黄乾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几分，看着戚浩，语气直白又不客气：“戚少爷，我知道你身边莺莺燕燕不少，性子也随性。但我提醒你一句，我妹张沅蔓，跟那些人不一样。你收一收你的心思，离她远一点。还有，她是我妹，不是**，以后别乱喊。”
一句话，说得戚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一桌子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姥姥一看这架势，吓得连忙出声打圆场，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哎呀！都快别站着了！这一桌子菜都要凉透了！快坐下，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再者说了，戚先生不是还要赶回胶东吗？可别耽误了出发的时辰！”
这话算是给所有人都找了个台阶下。
戚承弈顺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拉着戚浩，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黄乾也压下情绪，扶了扶衣领，重新坐下。
一桌子人重新动起筷子，可刚才那股热闹轻松的气氛，却再也回不来了。
沅蔓慢慢坐回座位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姥姥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用眼神安慰她——别怕，姥姥在，别往心里去。
沅蔓感受到姥姥掌心的温度，勉强对着姥姥挤了一个极浅、极勉强的笑，示意自己没事，让姥姥别担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食不知味。
眼前这一桌子精致菜肴，吃在嘴里，苦涩难咽。
身边的推杯换盏、笑语寒暄、利益交换、身份攀比……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她格格不入。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权，有势，有地位，有手段。
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路，可以随意消费别人的痛。
而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失去父亲、无依无靠的高中生。
她连拒绝一场饭局的勇气都没有，连维护自己尊严的能力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委屈都更让她难受。
她安静坐着，一口饭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孤独的角落里，无人能懂，无人能救。
不知过了多久，姥姥看她实在是坐不住了，再待下去，只怕这孩子要憋出病来，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随即抬头，对着黄乾开口。
“大乾啊，我和蔓蔓吃好了，吃得很饱。”姥姥笑容温和，语气自然，不留一点痕迹，“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说话。你们也别玩太晚，别喝太多酒，早点回家休息。”
黄乾立刻起身：“姥姥，我让人送您俩回去，天黑路不好走。”
“不用不用，真不用。”姥姥连连摆手，“就几步路，几步路的事。正好我俩慢慢走，散散步，消消食，回家刚好能睡个安稳觉。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千万别耽误正事。”
话说到这份上，黄乾也不再坚持：“那行，姥姥，你们路上慢点。”
沅蔓顺势站起身，垂着眼，对着一桌子人微微点头，声音轻淡：“大哥，各位，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稳稳扶住姥姥的胳膊，转身往外走。
一步一步，走得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回头。
就在她们快要走出包厢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保重。”
是戚承弈。
沅蔓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抬了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轻而礼貌：“多谢戚先生。”
两个字落下，她扶着姥姥，走出包厢，关上了门。
把一屋子的喧嚣、算计、难堪，全都关在了身后。
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拂在脸上，沅蔓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稍稍散了一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扶着姥姥，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包厢里。
黄乾看着那一老一小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愧疚，还有几分无力。
“唉……”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低沉，“我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戚承弈收回目光，看向黄乾，神色平静：“哦？”
“小时候可爱笑了。”黄乾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一笑，嘴角就有一个深深的酒窝，特别好看。那时候也圆乎乎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见谁都喊，活泼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哪像现在……自从我姨夫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真心笑过。”
戚承弈沉默片刻，望着窗外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纤细身影，心里莫名复杂。
他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却意有所指：“女孩子，还是多笑笑好。黄先生太久没回家，大概是看不见小妹笑吧。”
黄乾一愣，诧异扭过头，看向戚承弈。
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平静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那一句话，却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戚承弈，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戚先生说得有道理。”
他低声，一字一句：“看来以后，我是得常回家看看了。”
夜色渐深，巷口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饭局，看似平静落幕，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心思，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