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银协议

苏醒舱------------------------------------------。——肺里全是黏糊糊的东西，暗红色，顺着嗓子眼往外翻。他猛咳了一下，液体喷在胸口上——不对。不是胸口。是一排**的金属支架，几根液管接口搭在外面，线缆乱七八糟地拖在那儿。。舱体卡在废料堆中间，舱门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密封锁歪在一边，早锈死了。头顶的铁皮破了好几个窟窿，雨水顺着缝隙滴进来，啪嗒啪嗒砸在他肚子上，冷得他浑身一激灵。。（能看见吗？右眼还行。左眼全是雪花，跟老电视没信号一个德行，嘶嘶啦啦的。），灭了三盏，剩下的几盏嗡嗡响，灯丝都快烧断了的那种响法。远处悬着一行全息标语，字迹已经糊了，但勉强能认出来——“活着就得付费”。——这**是哪门子标语？，现在没空琢磨这个。。。他扭头看了一眼——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全没了。断口处露出一团光纤，几根液管缠在一起，浅绿色的液体顺着断面往下淌，滴在脚边的废料上，嘶嘶冒白烟。。他试着弯了一下，嘎吱一声，痛感像过电一样窜到大腿根。操，这具身体的痛觉神经没给摘干净，该疼的地方一样没少。。五根手指都还在。掌心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碎片，边缘是细密的锯齿，像是让人拿锤子硬生生砸进去的。他抠了一下，没抠动。碎片周围，人造皮肤正一点一点长出来，跟活物一样慢慢包住它。。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不记得这是哪儿。。：凯恩·范海辛。
一个画面：一把银色**的握柄，攥在手里的触感，凉得扎手。
就这些？三百年的记忆缩成这么点东西。跟打包扔垃圾似的。
（等等——三百年？我怎么知道自己躺了三百年？说不上来。但他就是知道。）
没时间细想了。有脚步声在靠近。
不是机器——是靴子踩在金属板上的声音，很沉。至少三个人。
三道手电光从废料堆的缝隙里捅进来，直直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
“目标位置确认！第7区异常生物信号，目视接触！”
对讲机的电流声，刺得耳膜生疼。
凯恩逆着光看过去。最前面那人胸口别着徽章，红底白字，战术背心上印着一个图案——一个倒过来的C，缠着藤蔓。猩红集团。他不认识这四个字，但身体对那个徽章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就像*耋依循着本能哈气。
“趴下！双手抱头！”那人又喊了一嗓子，声音绷得死紧。枪口已经对准他了。
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上身，满身义体缝线，左肩断面还在往外滴液，右膝盖歪着。说真的，就他这副模样，换谁谁都得紧张。
“你们是谁？”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嘴里还残留着保温液的那股味道，齁嗓子。
那人没回答。他身后的人正在分散站位，战术背心的通讯器闪着红灯，耳机里有声音在下命令。凯恩听得一清二楚——义体的听觉模块没全坏。
“第7区生物资产，协议授权等级红色。发现即处决。”
那人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下。
凯恩没等他扣下去。
感受着仅剩的右肩。他侧身撞翻身边一辆废弃的垃圾推车，铁皮推车哐啷啷地翻进光束中间，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被撞倒的人枪口朝天，砰砰放了两枪。
**打穿了天花板上仅剩的一盏白炽灯，玻璃碴子哗啦啦砸下来。天黑了，只剩几束战术手电在灰尘里乱晃。
电火花炸开的瞬间，凯恩已经翻身滚到一座废料压缩机后面。右肩撞在钢支架上，掌心的散热槽发出刺耳的尖叫，仪表盘弹出红色警告：“轴温过高，建议立即停机。”
停机？这才刚开打。
他没理会。抓住支架底座，使劲一拽，铁架子轰地倒下来，灰尘扬了一屋子，将对方的视线全给挡住了。
在那！
**追着打过来，嵌在压缩机钢壳上——跳闪的火花飞溅。
灰尘里，他看清了第二个人——蹲姿，枪口左右移动，在找他。
四米。
他贴地滑出去，右掌拍地借力，身体弹起来，右臂前伸，五指并拢成刀——劈在那人手腕上。
金属撞击声。枪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才落地。
那人痛叫一声，想往后撤。但凯恩抓住他战术背心的前襟，往下使劲一拽，同时抬膝盖。右膝盖抬到一半，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又响了——过载报警——但他没停。膝盖撞在那人胸口，咔的一声，骨头裂了。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灰尘慢慢往下落。
凯恩退了半步。散热槽的报警灯已经红得刺眼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右前臂，散热片边缘正往外冒着白蒸汽。再打几下，这条胳膊也得歇菜。
剩下的两个人没再开枪。一个架着倒地的队长，另一个盯着凯恩警戒，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按下去。耳机里好像又来了新指令。
“走。”那人说。
拖着同伴往走廊那头退，脚步声很快就被黑暗吞掉了。
凯恩没追。
右膝盖在发抖，散热槽在喷蒸汽，整条右臂烫得能煎蛋，整个身体都在抗拒着。再干一架，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得趴窝。
他蹲下来，扯下地上分队长腰间的身份卡。
塑料片子，上面印着头像，只有一行名字和编号。背面有两行字。
“本证件有效期至2087年3月31日。”
“签发人：弗拉德·德古拉博士？”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记忆的某个死角里。他不认识。但知道那里头有东西——就像***到一颗松了的牙，不疼，可是总觉得不对劲儿。
他把卡塞进裤兜。
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
废料堆深处的砖墙上好像刻着四个符号，是指甲划出来的重复图案，看起来像某种二进制变体。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眼熟，但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死活调不出对应的**方式。
算了。。。
公共广播忽然响了，电流声刺刺拉拉的：“未注册生物信号残骸登记于第7区。。资产剥离窗口错误，目标已脱离封控区——”
停了。
隔了几秒，另一个广播信号接了进来，声音清楚了不少，是城市级的系统：“猩红集团第二分公司今日启动信用指数分区车辆归属权冻结程序。。。请所在区域居民在本周内完成产权证明复审。。。”
信用指数？车辆归属权冻结？产权证明复审？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猩红集团”这四个字。胸口别着的徽章。身份卡背后的签名。广播里翻来覆去提的名字。
猩红集团。
这是他目前能攥住的唯一一根线头。
他朝声音的来源走去。垃圾场的侧门没有关，门框被拆掉了一半。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合成燃料的味道潮乎乎地拍在脸上。
凯恩跨出门槛，站到了一截断裂的水泥台阶上。
仅剩的义眼定住了画面。
眼前这座城，他没一丁点印象。
摩天大楼从地面一直捅进云层里，外墙上密密麻麻糊满了霓虹灯和全息广告。蓝的、紫的、红的光在雨幕里扭曲、拉伸、变形，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天空被厚实的云层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悬浮的广告屏在高处一明一灭。
远处，三座最高的塔楼顶端，亮着猩红色的标识——和那个徽章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凯恩在台阶上杵了几秒。雨水打在**的肩膀上，顺着义体的接缝往下淌。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碎片。那块银色碎片已经融进皮肤里了，就快看不见接缝了。刚才碰了一下碎水泥块，碎片微微发了一下热。
他走**阶。
右小指碰到台阶尽头一摊暗红色液体的时候，碎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发热，是发光。淡淡的银色，在指尖一闪，就灭了。
凯恩蹲下来，摊开手掌。碎片边缘和人工皮肤的接缝那里，长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膜，薄薄的，像凝固的水银。
“圣银。”
这两个字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
他愣住了。
不记得自己怎么知道这个词。但说出口的时候，舌头自动找到了位置，喉咙里气息的走法——熟练得像说过几万遍。这个词是他的，属于记忆最深处那块空白的拼图。
他盯着掌心的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掉掌心的水渍，没再往深了作无意义的琢磨。
手**夹克口袋，转身朝巷子另一头的灯光走去，走进夜雨和霓虹织成的幕帘里。
他走过的那截台阶旁边，墙上那四道刻痕被雨水淋透之后，开始泛起冷白色的微光。
但凯恩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