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亲留下的水文图------------------------------------------，雨声反而像低了一层。，鞋底还沾着没冲干净的黑泥，手指上的血被雨水洗得发淡。桥洞下那道水声隔着雪线，一下一下撞着，像有人在门后耐心等他开口。。。，只抬了下手腕，看了一眼表。。“民俗馆有旧志。”。：“青水河以前出过类似的事。老人叫归河，不叫跳河。说是身上沾了河底泥，听见水里点名，入夜后就会自己往河里走。”。。，红字像泡在水里，边缘细细地晃。当前听水者：三十八。入夜后，点名继续。，也没有立刻拆穿。
“哪本旧志？”
陆沉停了半秒。
“《青水县水患杂录》。”
这是实话。
民俗馆最里面那排铁皮柜里确实有一本残破的水患杂录，纸页霉得发黑，前半本写堤坝，后半本夹着各种没人敢公开印的俗信。陆沉以前翻过很多遍，里面确实提过“闻水名者归河”。
只是没有写得这么清楚。
也没有告诉他今晚十二点会死多少人。
沈照雪身后一个外勤低声道：“沈队，杂录可以查。”
“查。”
沈照雪仍看着陆沉，“你在民俗馆做什么？”
“临时工。登记旧物，整理地方志，搬柜子，偶尔修灯。”
“你刚才不像临时工。”
“临时工也怕死人。”陆沉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沈照雪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这句是真话，还是临场编出来的另一层遮掩。
远处，钱老头被两个外勤扶上车。他耳朵里塞着临时阻音棉，整个人裹着毯子，还在哆嗦。卖豆浆的摊主坐在路沿上，盯着自己一锅溢出来的豆浆，嘴唇发白，半天没吭声。
县城的早晨已经彻底乱了。
老桥两头封路，电动车挤在雨棚底下，早餐摊前没人敢吃东西。有人被收走手机，有人吵着要回家，还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像怕雨声从指缝里钻进去。
沈照雪收回视线。
“带走。”
两个外勤往陆沉这边走。
馆长急了：“哎，沈队是吧？小陆是我们馆里的，他就是来登记的，这事跟他没关系吧？”
沈照雪看了馆长一眼。
馆长声音小下去：“我的意思是，至少让我跟他一起……”
“他现在是听水者。”沈照雪说。
馆长脸色一变。
陆沉反倒没动。
他低头看鞋边那点灰黑泥壳，雨水冲了这么久，还剩一层黏在布面上，像怎么都洗不掉。
“我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给谁？”
“民俗馆档案室。”陆沉说，“那本旧志不一定在柜里。”
沈照雪抬了下眉。
陆沉补了一句：“我以前借回家看过，旁边夹着一张水文图。上面可能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沈照雪终于皱了下眉。
“什么水文图？”
陆沉还没回答，一辆旧款黑色皮卡从封锁线外开了进来。
车身上溅满泥，车窗没关严，里面飘出一点很淡的烟味。车刚停稳，驾驶座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夹克，胡子没刮干净，手里还拿着一只保温杯。
他看着像刚从某个乡镇会议上被临时拽过来，脸上挂着一点没睡醒的烦躁。
**见他，立刻让开。
“罗站。”
男人嗯了一声，先扫了眼雪线，又看了眼无头河伯像，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
“好家伙。”他把保温杯拧紧，“一大早就给我整这么大阵仗，青水县这是嫌今年防汛通报不够热闹？”
沈照雪没有接他的玩笑。
“罗万山，现场 C 级起步。无头河伯像，归河规则扩散，三十八名听水者。”
罗万山啧了一声。
“河伯？”
他目光落到石像断颈上，停了两秒，又挪到陆沉身上。
“这位是？”
“陆沉。”沈照雪说，“民俗馆临时工，第一现场接触者，也是听水者三十八。他知道归河规则。”
罗万山手里的保温杯顿住。
雨水从杯盖边缘往下滴。
他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
那种看不是打量陌生人，而像在一张旧照片上找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人。
陆沉被他看得不舒服。
“罗站长认识我？”
罗万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姓陆？”
“嗯。”
“哪个陆？”
“陆地的陆。”
罗万山移开眼，低头拧了下杯盖，又拧回去。
“**叫什么？”
这句话落下，陆沉指尖微微一紧。
沈照雪看向罗万山。
陆沉没有马上答。
桥洞下的水声又撞了一下雪线。
咚。
像替他把那个名字从旧水里敲出来。
“陆建川。”
罗万山手里的保温杯终于没拿稳，杯底在车门上磕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罗万山低声骂了句什么，像骂天气，又像骂自己。
沈照雪眼神冷了下来。
“你认识陆建川？”
“青水县搞水利的，老一辈谁没听过。”罗万山把保温杯塞进车里，语气又恢复了油滑，“沈队，现在不是查户口的时候。先把石像封了，人转移，沿河排查。”
“你在避开问题。”
“我在处理现场。”
两人之间的雨像忽然结了一层薄冰。
陆沉看着罗万山。
他小时候见过很多这种眼神。
有人提到陆建川，会骂。
有人会躲。
也有人会忽然闭嘴，像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条不能踩的线。
罗万山是第三种。
陆沉问：“你知道我爸当年的事？”
罗万山没看他。
“小陆啊，人在雨里站久了，容易****。你现在先别问这个。”
“那什么时候能问？”
罗万山抹了把脸上的雨。
“等你能活过今晚十二点。”
这话说得轻，却比沈照雪的雪线还冷。
陆沉喉咙发紧。
他眼前的档案纸忽然一沉。
红字慢慢往下渗。
档案完整度：17%
收容条件更新：找回河伯头颅。
头颅位置：缺失。
提示：三十年前封河旧图。
备注：断头处不在河里。
陆沉盯着最后一行字。
断头处不在河里。
父亲的水文图。
他忽然想起老家衣柜最底层那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陆建川留下的几张图纸，纸面发黄，边角被虫蛀过。小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水利站的旧资料，长大后才发现，图上有些地名在现在的县城地图**本找不到。
其中一个地名，被父亲用红笔圈过。
断头庙。
那名字太怪，陆沉记了很多年。
“水文图在我家。”
沈照雪问：“你刚才说旧志夹着水文图，现在又说在你家？”
“旧志里夹的是复印页。”陆沉说，“原图在我家，是我爸留下的。”
罗万山猛地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表情没藏住。
“**的图还在？”
陆沉看着他：“看来你真认识。”
罗万山沉默了一瞬。
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看了眼沈照雪手里的雪线，最后没点，夹在指间。
“沈队。”他说，“别急着封像。”
沈照雪冷声道：“理由。”
“如果真是河伯像，物理封存只能压一会儿。头不找回来，晚上十二点还得出事。”
沈照雪看着他：“你刚才也知道头颅？”
罗万山笑了一下。
“我猜的。”
这话是学陆沉的。
但没人笑。
雪线外，河水忽然往后退了一寸。
不是水位下降。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吸了一口气。
桥洞里，那些听不清的名字又响起来。
这一次，陆沉听见了一个字。
陆。
只有一个字。
却像从三十年前的雨里滚过来。
沈照雪立刻抬手：“雪线加固。”
外勤刚动，无头河伯像断颈处那汪积水忽然开始旋转。
水面没有风。
雨点砸进去也不溅。
一圈。
又一圈。
像井口。
陆沉眼前的档案纸猛地翻页。
午夜前，请补全头颅位置。
错误封存将导致祭品翻倍。
听水者三十八，已入账。
最后一行字浮得很慢。
陆建川欠下的旧名，由血亲续查。
陆沉手背发凉。
罗万山也看见了石像断颈处那圈水，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终于不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去拿图。”
沈照雪看着他。
罗万山把那支没点着的烟揉弯，声音低了许多。
“如果图上真有断头庙，今晚就不是封桥这么简单了。”
陆沉问：“断头庙是什么地方？”
罗万山没回答。
无头河伯像断颈处的水忽然停住。
水面里，倒映出一口很深的井。
井底有东西慢慢抬起脸。
没有脸。
只有一截湿漉漉的断颈。
一道模糊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像隔着井壁，隔着泥，隔着三十年的旧账。
“陆建川欠我的。”
“你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