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给夏医生起过一个外号，叫“行走的男德教科书”。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市人民医院心外科的走廊上。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听诊器挂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站在病床前低声跟家属解释手术方案，语气温和又克制，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走廊里两个小护士红着脸偷看他，他愣是没往那边瞟一眼。
我当时靠在护士站旁边等我闺蜜下班——她在心外科做护士——看见这一幕，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禁欲系老干部。那种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业余爱好是看医学文献和泡枸杞水、跟他开句玩笑他都会脸红的那种人。
后来闺蜜换完衣服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夏清晏，夏医生。别想了，全院单身女青年前赴后继追了两年，全军覆没。上个月有个女患者出院的时候跟他表白，他说‘谢谢你的认可，但医患关系不适合发展为其他关系’，语气跟念病历似的。”
“说不定人家有女朋友呢？”我说。
“没有，”闺蜜压低声音，“据说学生时代谈过一个，后来分了，单身到现在。心外科的人私下猜他是无性恋。”
我耸耸肩，没当回事。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搬进他家对面那套房子，并且在一个深夜，彻底颠覆对他的全部认知。
事情要从我换房子说起。
我在金融街一家投行上班，每天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原来租的房子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早高峰被挤成纸片人，晚高峰被挤成纸片人，周末想补个觉还要忍受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年中发了项目奖金之后我一咬牙，在市中心重新租了一套高层公寓。闺蜜陪我来看房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感叹了一句“这才是人住的地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夏医生好像也住这栋楼。”
“哪个夏医生？”
“夏清晏啊，就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我当时没在意。直到搬家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对面的房门也正好打开，一个穿白衬衫黑色长裤的男人低头看着手机走出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他抬起头，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和我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他微微后退半步，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认出了他：“夏医生？”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在检索记忆中是不是见过我。过了两秒他微微点头：“你是……”
“我姓沈，沈棠。赵晓曼的朋友。”赵晓曼是我闺蜜的名字。
“沈小姐，”他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抱歉，我早上有手术。”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电梯。
这就是我们成为邻居之后的第一次对话。客套、疏远、毫无亮点。我甚至觉得闺蜜说得没错——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靠近我”的信号，礼貌但不可接近。
转折发生在入住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我在公司加了个丧心病狂的班，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洗完澡吹干头发，我瘫在床上正准备刷会儿手机就睡，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这套公寓什么都好，唯一的槽点就是隔音。不是那种完全没隔音的差，而是安静的深夜，隔壁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能隐约传过来。
起初我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睡觉，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夏清晏的声音。
很低，很轻，隔着一堵墙听得并不真切，但那种压抑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喘息，在凌晨一点半的寂静里，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我僵住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第二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不行……不能想……”
我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隔壁这是——做噩梦？梦游？还是有什么基础疾病发作了？
我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劲。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和克制。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又不肯出声求救。
作为一个从小被教育“邻居有困难要帮忙”的好青年，我做了一个事后想起来非常社死的决定——我穿了拖鞋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