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五岁的儿子，此刻却像个执法的法官。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愣住的伯伯，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最上面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大伯，从您开始？”
大伯的脸，从猪肝色涨成了紫色。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周然，又转向我爸。
“老五！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个小崽子来教训我们？我们谈***养老，你让孙子拿个破本子出来，存心搅局是不是！”
我爸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周然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亮光。
我妈也停下了抠桌布的手，怔怔地看着她的孙子。
周然没理会大伯的咆哮。
他翻开了那个硬壳本。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墨水味。
上面的字迹，是我爸的。
一种很板正的，会计用的字体，一笔一划，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一九九八年，三月。大哥家，建国（大伯儿子）上小学，学费差二百一。爸，拿了二百一。”
周然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一九九八年，七月。大哥家，买黑白电视机，差一百五十块。爸，又拿了一百五。”
“一九九九年，一月。大哥说，建国过年要穿新衣，让妈去扯布，花了三十八块五。”
“……”
他一笔一笔地往下念。
每一笔，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我看见大伯的脸色，从紫到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大伯母，那个一直缩在后面没说话的女人，此刻也冲了上来，一把想抢过那个本子。
“你胡说！小孩子家家血口喷人！哪有的事！我们什么时候找你爷借过钱！”
周然手一缩，躲开了。
他冷冷地看着大伯母。
“大伯母，这里每一笔，后面都记着日期，还有我爷爷的签名。您要不要核对一下笔迹？”
他翻到一页，指着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向前”三个字。
那是我爸的名字。
大伯母瞬间哑火了。
二伯见状，赶紧打圆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呀，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陈年谷子烂芝麻的事了。那时候大家不都困难吗？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老五，你说是不是？”
他转向我爸，试图寻求联盟。
我爸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周然身边，伸手，帮他把本子翻了一页。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周然会意，继续念。
“二伯。二零零一年，五月。你说要做生意，从爸这拿了五千。说是周转，至今未还。”
二伯的笑僵在脸上。
“二零零三年，八月。嫂子（二伯老婆）的妈生病住院，你又来拿了两千，说是急用。”
“二零零五年，你儿子上大学，你说要给他买电脑，拿了六千。”
“周然！”二伯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暴喝，“你给我住口！那是你爷你奶自愿给我的！那叫‘给’！不叫‘借’！你懂不懂！”
“我懂。”周然点头，然后翻开了另一个本子，一个蓝色的塑料皮笔记本。
“这是我***账本。”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我，我也不知道我妈居然也记了账。
“二零零一年，五月。老二说做生意，借走五千。我把给陈曦（我）和周向前（我爸）买房攒的钱，先给了他。他让我别告诉老大老三老四。”
周然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二伯，又看了看另外三个脸色各异的伯伯。
“二伯，奶奶这还特意标注了，‘别告诉老大老三老四’。您看，我奶奶多为您着想。”
二伯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其他三个伯伯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一场关于“孝顺”的表演，瞬间变成了一场关于“背叛”的审判。
***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然成了一把捅向儿子的刀。
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三伯抢了先。
三伯一脸的悲愤和委屈。
“妈！你偏心！老二拿了那么多，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呢！”
周然没等奶奶回答，翻到下一页。
“三伯，别急，您的账，在这呢。”
03
“三伯。”
周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