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病床上的债主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我说：
"周女士，你这个情况，手术需要直系家属签字，术后也需要长期有人陪护调养。"
我捏着诊断书，指甲掐进了掌心。
走出诊室，我立刻掏出手**给了合伙人李芳。
"我得让***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李芳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你那个在乡下养了十五年病的老公？敏姐，你每月给他打五千块治病钱，他连个电话都不给你回，现在需要人了才想起他？"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五岁，在市里开了几家超市。
躺在病床上的这几个夜晚，我反复咀嚼着医生的话和李芳那句反问。
需要人。
是的，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能签字的、能在术后跑前跑后的人。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指望不上，护工不能签手术同意书，盘算来盘算去，那张几乎要从记忆里淡出的、苍白瘦削的脸，浮了上来。
***，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的第十八年，也是我把他送回清河镇老家养病的第十五年。
原因简单：他病了。
那年他刚过三十，忽然查出肺上有阴影，医生说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我当时刚盘下第二家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精力照顾一个病人。
他自己也说，城里空气不好，不如回老家，山清水秀，养着养着兴许就好了。
我觉得有道理。
于是每月五千块的"治病钱"，雷打不动地打进他的卡里。
头两年，他偶尔打电话来，声音虚弱，说吃了什么药，看了什么大夫，咳嗽好些了没有。
我总是用最简短的话回应："嗯，好好养着，钱不够说一声。"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再变成逢年过节才有一条短信。
最后连短信也没了。
我也没在意。
生意越做越大，从两家店到五家，从五家到十二家，我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货架和账本上。
数字的增长让我踏实，让我觉得一切都在正轨上。
亲戚朋友偶尔提起***，我都用一句"他在老家养着呢，挺好的"堵回去。
十五年，每月五千，我一共给他打了九十万。
九十万，足够一个人在小镇上活得体面。
我甚至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直到现在，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手里攥着一张胃癌中期的诊断书，才发现这十五年里，我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限于一个****。
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每月五号，钱准时打过去，从未被退回。
这就够了。
他是我合法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让他回来签字、陪护，天经地义。
十五年，九十万，我养了他十五年，现在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至于他愿不愿意？
我没想过。
一个靠老婆养活的病秧子，他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十五年来每月定时转账、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我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心里那点因为算计妥当而升起的笃定，晃了晃。
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念头压下去：他大概在睡觉，或者手机没电了。一个病人嘛，正常。
没关系，我亲自去一趟清河镇，当面说。
他还能翻天不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决定了，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河镇，把***带回来。
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单方面的供养，该由我亲自去收回报了。
2 荒院寻夫人去楼空
出院手续办得潦草。
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我把病历塞进手提包，没接话。
身体里像揣了块铅，沉甸甸地往下坠，可我心里那簇火烧得旺，这次是焦灼。
店里的事堆着，区域经理的电话一天三个，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我必须尽快把***弄回来，让生活重回正轨。
清河镇比记忆中更破。
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停在一条坑洼不平的路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的房子灰扑扑的，倒是远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