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德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酱油碟子震得滑出去半寸。他坐在圆桌正对门的主位上，背靠红木椅背，扫了一圈围坐的三十多口亲戚，最后把目光钉在我脸上。
"念安，你嫁进我赵家三年了。今天除夕，全家人都在，我说件事。你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三十万嫁妆，拿出来，给志刚买辆车。他三十五了，在外面跑业务，骑个电瓶车像什么样子？丢的是整个赵家的脸。"
满桌子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烛在条案上烧得正旺，墙上贴着倒福和窗花。赵家三代人加上各房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十多号挤了四桌，筷子全放下了，一齐看向我。
我穿着件酒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刚给旁边的小侄子夹了块排骨，筷子还悬在半空。
坐在我左手边的赵志强，脸已经白了。
我没动。
王桂芬立刻接话，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念安啊，**也是为这个家着想。志刚现在谈的几个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没辆像样的车，人家怎么信他？你那笔钱在银行躺着也是躺着，拿出来是咱们赵家的脸面。"
对面那桌的大姨赵凤英扬着下巴接话："嫁妆嘛，嫁过来就是婆家的，老一辈都这规矩。念安一个月工资也不少，三十万眨眨眼就赚回来了。"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等着看好戏的，有觉得天经地义的，有埋头扒饭不敢吭声的。
赵志强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爸，这事回头再说行不行，大过年的。"
"回头？"赵德贵眉毛一竖，"我说的话什么时候需要回头？今天三十多口人在，正好做个见证。念安，你说句话。"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这个动作在手术室做过几千遍。术前清洁，消毒，然后上台。
然后我伸手，从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行。"我说，"不过给钱之前，我想让大家听点东西。"
赵德贵端着的茅台酒杯顿了一下。
但我没来得及按下播放键。
赵志强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念安，别闹。"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恳求，"给爸个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家的那个下午。那天他也是这个表情，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我爸可能有点大男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可是三年了，该去的地方，它自己去了。
三年前，我嫁进赵家的时候，以为自己赚到了。
赵志强在县自然资源局上班，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人长得清秀，说话温柔，追我的时候每天下班来医院门口接我，风雨无阻。我在县人民医院做护士长，工作忙、压力大，经常值夜班到凌晨三四点。他从不抱怨，反倒会在车里备一杯热奶茶等我。
我爸妈是普通退休工人，没什么钱，但把我供完了大学，又用多年积蓄凑了三十万给我当嫁妆。我妈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说："这钱你自己存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女人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赵家的情况，婚前我大概了解过。赵德贵早年在县里的化肥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做过几年生意，具体赚没赚到钱，说法不一。但他在亲戚面前一直端着"成功人士"的架子，吃饭喝酒要茅台，逢年过节要发红包，开口闭口"我当年做生意那会儿"。
王桂芬是典型的家庭主妇，丈夫说什么她都说好。大伯哥赵志刚没正经工作，三十多岁了还在打零工，张口闭口说自己在谈大项目。大嫂陈丽华是个厉害角色，嘴甜心苦，见面叫我"弟妹"叫得比谁都亲。
结婚头一年，日子还过得去。赵德贵偶尔摆摆家长谱，无非是吃饭时教训几句"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我当客气话听，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去年中秋节的事。
去年中秋，赵家照例聚餐。赵德贵在饭桌上吹嘘自己给一个老板牵了条线，赚了五万块中介费。全家人都在夸他，说爸真厉害，宝刀不老。
我没吭声。因为那条线，是我牵的。
事情经过很简单。赵德贵的一个老朋友得了胆结石，在我们科室住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