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与麦田

拆迁款与实习证------------------------------------------。。眼角挂着***，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下面，额头那块头发比上个月又少了一片。他凑近看了看，又退回来，反复两次，确认不是光线问题。眼镜腿缠着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舍不得换新的。。他不看也知道是谁。“小鸣啊，张阿姨介绍的姑娘下午三点见，你可千万别迟到！”，炸得他耳朵嗡嗡响。“老城区拆迁**下来了，领证才能选房。你都二十五了，总不能让我跟**住回迁楼的**间吧？”，指节泛白。瓷砖上有一块没擦干的水渍，映出他半张脸，跟鬼似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每天不是跑工地就是改方案。上个月连轴转了十五天，晚上十点前没进过家门。枕头上的头发比他养的那只猫掉的还多——虽然他压根没养猫。抽屉里常备着防脱洗发水和速效救心丸，前者是心理安慰，后者是生理保险。，跟老牛拉磨似的，一圈又一圈。可手里没积蓄，父母要养老，现在又被拆迁款绑着结婚。梦想像被压在工位最底层的文件夹，翻不开，也扔不掉，就那么搁着落灰。“知道了。”，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发际线。，盛科互联的前台。，手指把硬纸卡捏出一道印子。她二十岁，大专在读，清瘦，体重八十八斤，低马尾用同一根黑色皮筋扎着，浅灰色棉麻衬衫洗得发白，是去年在镇上集市买的，三十块钱，穿了一整个夏天。领口有点变形，她昨晚熨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完全熨平。衬衫左胸口袋里装着一把小螺丝刀，方便修电脑用的，金属柄被体温焐得温热。 面色沉稳地领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键盘的敲击声、电话的铃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这个 *ug 谁看一下”的呼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粥。苏晚默默数着地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块、两块、三块……当数到第十二块时，HR 停下了脚步。“苏晚是吧？以后跟着陆鸣做项目助理，乡村基建这块他熟。”
HR指了指角落头正对着电脑皱眉的男人。
“陆鸣，新人交给你了。赵组长说让她尽快上手，下周跟着去城郊工地。”
陆鸣抬头的时候，苏晚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眼睛里全是没散干净的熬夜痕迹。眼白发黄，黑眼圈从下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他手指还在鼠标上点着，像是在赶什么东西，桌面上便签纸贴了一**，每张都写着日期和任务，贴得整整齐齐。显示器旁的文件命名格式统一得可怕：“20241012_村民档案_初版_陆鸣_v1”——他焦虑时会反复刷新文件命名，从v1刷到v5，再刷回v1。
苏晚像只鸵鸟一样赶紧低下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已经被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那块皮就像是被人啃掉了一般，她昨晚拿白色鞋油涂了涂，远远看去，就像是新的一样。
“陆哥好，我叫苏晚。”
声音小得像是怕吓着谁。
“嗯。”陆鸣应了一声，视线又回到屏幕，手指敲得飞快，“桌上有项目资料，先熟悉村民档案和前期对接方案。下午三点前把疑问列出来，我们碰一下。”
他语速极快，像在跟时间赛跑。苏晚注意到他说完话之后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皮。
苏晚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
桌上文件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文件名标注得一清二楚。便签纸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也是按日期排的。她偷偷瞄了一眼陆鸣。他每隔十来分钟就扶一下眼镜，眉头就没松开过，像屏幕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较劲。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挂着咖啡渍，看得出来放了至少两个小时。
刚翻开第一份村民档案，手机震了。
苏晚看到“林晓”两个字，肩膀松了松。
她拿起手机走到消防通道。楼道里有一股烟味，不知道谁在这儿抽过。她靠着墙接起来。
“晚晚，**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同村闺蜜林晓的声音带着担心，“我刚去果园看了，你家那片桃树好像长了腻虫，要不要我帮你盯着？”
苏晚喉咙发紧。
“医生说还要再做检查，费用……”
她没说下去。母亲的病已经把家里掏空了。上个月的住院费是跟亲戚借的，到现在还没还上。这份实习工作是唯一的指望，一个月三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不到三千。她不能丢。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先帮你垫着。”林晓爽快得很，“对了，盛科那个乡村基建项目，好像就是要征咱们村旁边的地。你跟着对接正好，能帮着说说情况，免得村民们误会。”
苏晚“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转身，看到陆鸣正站在不远处看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眉头皱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不出是刚好路过还是站了一会儿了。
苏晚心里一慌，说了声“对不起”，低头快步回了工位。
陆鸣看着她回去的背影，没说话。
他其实只是来接水。饮水机在消防通道旁边，他走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声音挺轻，像是在哭。他没多想，绕过去看了一眼——新来的那个实习生，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
他接了水，回了工位。
“村民档案里的****，你逐一核实一遍，有错的标出来。”
他把一叠文件放她桌上。
“赵组长说下周要启动土地签约，我们得提前跟村民沟通。”
他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尤其是李大爷和王婶那两家，之前对接过两次都***，你重点备注一下。”
苏晚抬头的时候，他看到她眼角还带点红，但她表情已经稳住了。她接过文件，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陆鸣没多问，转身回了工位。
苏晚翻开档案，一条一条核对。
李大爷，电话打了三遍，关机。再打，关机。反复打了五次，同一个提示音。
王婶，号码通了，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把这些记在便签上，又往下翻。能打通的也有，但大部分人一听是征地的事，语气就不对了。“再说吧你们别忽悠人我现在没空”——话不好听，但苏晚一个一个记下来，谁提了什么要求，谁骂了人，谁直接挂电话，全都记。
窗外的阳光犹如一把把利剑，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影。苏晚像雕塑一般，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又像机器人一样，低下头继续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陆鸣看了眼时间，猛地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三点前回来。”
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得飞快。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还没核完的****。
她拿出手机给林晓发微信：“李大爷的电话打不通，王婶也不接。你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吗？”
林晓回得快：“李大爷不用手机，你打的是他儿子的号，估计换号了。我把他村里的座机发你。王婶那个，你傍晚再打，她下午在小卖部，信号不好。”
苏晚回了个“好”，抬手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五。
三点十分，陆鸣才气喘吁吁跑回来。
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开着，脸上还带着点汗。他看到苏晚还在工位上，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想自己之前说过什么。
“疑问列出来了？”他拉过椅子坐下。
苏晚把写满字的便签纸推过去。
“陆哥，李大爷家的****是空号，我打了他儿子的号码，说是换了。林晓给了我村里的座机，我还没打。”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王婶的电话下午信号不好，我傍晚再试。还有，三组的张叔说补偿方案要是跟上次一样就不用谈了，他原话是‘你们那破方案，连个明细都没有，让我们怎么签’。”
她抬起头。
“村民们好像担心项目会破坏农田。之前对接的时候，是不是没说清楚补偿方案？”
陆鸣看着便签纸上清秀的字迹，又看了看苏晚绷直的背。
她坐得很端正，椅背都没靠，只有椅子前三分之一挨着她。清瘦，从背后看像一片薄纸。
他心里那点烦躁少了一丁点。
他拿起便签纸，指尖划过“补偿方案”几个字。赵磊给的文件他看过，一共四页，前三页是项目介绍，最后一页是补偿总金额。连个计算公式都没有。
“我知道了，会跟赵组长说。”他站起身，“你今天先把能联系上的村民都打一遍电话，简单说明项目情况。不用聊太多，免得说错。”
苏晚点头。
她拿出手机，拨通座机号码，深吸一口气。
“喂，**，我是盛科互联的项目助理苏晚，想跟您了解一下……”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陆鸣坐在工位上，没急着干活。
他听着旁边传来的声音，忍不住瞥了一眼。苏晚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着，遇到村民**时会皱一下眉，手指在纸上快速记。有个村民好像问了什么复杂的问题，她停了大概三秒钟，说“这个我需要跟领导确认之后再回复您，但我可以把您的问题记下来”。
这个回答不算好，但也不差。
手机震了。
**发来微信：“姑娘人不错，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你可得抓紧！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
姑娘？
他坐在咖啡馆里，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次相亲是被父母逼迫而来的，他原本并不想来，但又无法拒绝父母的好意。
对方坐在他的对面，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审视的意味。她问他一个月赚多少，房子在哪儿，车子什么牌子。他回答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让他感到十分不舒服。
他试图转移话题，谈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是对方却不感兴趣，继续追问着他的收入和资产情况。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拍卖的物品，毫无尊严可言。
离开咖啡馆之后，走在大街上，心情异常沉重。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父母的期望所束缚，失去了自由和选择的**。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
回了个“嗯”。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亮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百叶窗的影子在桌上慢慢移动，从苏晚的本子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苏晚仍在打电话，声音犹如风中残烛，略显沙哑，但她仍在苦苦支撑。
陆鸣瞥了一眼她手边那瓶未动的矿泉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瓶水拿过来，轻轻拧开盖子的放回去。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
苏晚，却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