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映清欢

开局负债，退亲加倍------------------------------------------。，闷痛带着晕眩，从黑暗深处翻涌上来。。，夹杂着模糊的絮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粗布帐子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草药苦涩的气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垫着的褥子很薄，硌得骨头生疼。。她的公寓有柔软的乳胶床垫，有遮光良好的窗帘，有满墙的书，空气里总是飘着咖啡和旧纸张的暖香。，市重点中学语文教研组最年轻的副组长，古典文学爱好者，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周的公开课教案还没改完，以及老妈又安排了第N场相亲。……，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她的意识。……景和十三年……苏城……沈家三姑娘……父亲沈文远，原是个从九品小官，三年前病逝任上……母亲周氏，体弱多病……兄长沈清平，老实木讷……家道中落，仅余一间生意惨淡的杂货铺子……以及，一纸昨日才送来的退婚书，还有一笔月底就要偿还的、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债务。，是原主接到退婚书和债主上门催逼的双重打击，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这是……穿越了？还穿成了个开局就负债、被退亲的古代小可怜？，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常年与学生们斗智斗勇、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资深教师，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活下去。“欢儿？欢儿你醒了？你可吓死娘了！”，一个妇人扑了过来，冰凉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妇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间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木簪。这就是“她”的娘亲，周氏。“娘……”沈清欢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尝试着撑起身子，周氏连忙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个破旧的引枕。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周氏抹着眼泪，又是庆幸又是愁苦，“为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气坏自己身子，不值当啊！王家……王家要退就退吧，是娘当初看走了眼，只当你爹去了，他们还能念着旧日情分……呜呜……”
王家，便是原主的未婚夫家。原主父亲在世时，与王父是同僚，便为当时尚在稚龄的两人定了亲。王家儿子王茂才，名字取得好，前年考中了秀才，便觉身价不同。沈父一去，沈家败落，这亲事就成了王家的“拖累”。如今王茂才觉得自己来年秋闱有望，更是迫不及待要甩掉这个“包袱”了。
退亲是小事，**不分古今。沈清欢对那劳什子王茂才毫无感觉，甚至松了口气。但债务是实打实的。
“娘，那银子……”沈清欢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周氏的哭声一顿，愁容更深，低声道：“陈记绸缎庄的陈掌柜……你爹生前在他那儿赊了三十两银子的货，说好铺子周转开就还。可铺子……唉。还有当初下定，王家送来的二十两聘礼银，原封不动收着，如今退亲，按理该还……可家里，实在是……”
五十两。对于这个失去了顶梁柱，仅靠一间半死不活的铺子和兄长偶尔打零工维持生计的家庭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记忆里，家中能典当的细软早已典当一空，如今怕是连米缸都要见底了。
沈清欢心底叹了口气。原主大概就是被这眼前无路的绝望，生生给逼没了。但她不是原主。她是来自信息爆炸时代、受过完整教育、独立生活多年的现代女性。五十两是巨款，但未必是死局。只是需要时间，和第一桶金。
“娘，别急，”她反握住周氏冰凉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沉稳，“总会有办法的。”
周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女儿醒来后，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往日的怯懦哀愁，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静和……坚定？是她眼花了吗？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个尖利拔高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沈家婶子可在屋里？我们夫人让我来问问，那退亲的庚帖和信物，可收拾妥当了？我们少爷还等着去官府办手续呢！”
是王家夫人身边得力的陪房妈妈，**，最是势利刻薄。
周氏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又气又窘，眼泪掉得更凶。
紧接着，又一个中年男声响起，带着讨好和为难：“沈夫人，沈姑娘，小人陈三，也是没法子，东家催得紧……那货款，您看今日是否能筹措一些？”
是陈记绸缎庄的掌柜，陈三。
退亲的和讨债的，竟是约好了一般，同时上门，生怕别人不知道沈家落魄，要当众将她们最后一点脸面踩进泥里。
左邻右舍已有隐约的开门声和窸窣低语，想必都竖着耳朵在听这出“好戏”。
周氏手足无措，只会流泪。沈清欢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躲是躲不过的，不如直面。
“娘，扶我出去。”
“欢儿，你身子还虚……”
“无妨。”沈清欢掀开薄被，在周氏的搀扶下起身。身上是半旧的月白中衣，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淡青比甲，长发披散着，更显得脸色苍白。但她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昏暗的卧房，穿过小小的堂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小院不大，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口老井边放着木盆，院中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才抽出稀稀落落的新芽。此刻，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当头一个婆子，四十多岁，穿着簇新的绸缎比甲，头上插着根银簪子，脸庞白胖，下颌微抬，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精明与不屑。这便是刁妈妈。
她旁边是个穿着灰布长衫、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须，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算计，正是陈掌柜。两人身后，隔着篱笆墙，已有三两个邻人探头探脑。
见沈清欢出来，刁妈妈挑剔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见她一身病容、荆钗布裙，嘴角撇了撇，鼻腔里哼出一声：“沈姑娘醒了？醒了正好。我们夫人让我来传话，当初定亲的信物，一块芙蓉玉佩，还有姑娘你的庚帖，今日就一并还了吧。从此两家嫁娶各不相干，也省得耽误彼此前程。”
她顿了顿，像是施舍般道：“我们少爷仁厚，念在旧日情分上，那二十两的聘礼银，就不要你们退了。夫人说了，就当是给沈姑娘日后添妆了。” 语气仿佛是天大的恩典。
陈掌柜也赶忙上前一步，**手，一脸苦相：“沈夫人，沈姑娘，不是小老儿逼你们，实在是小本生意，东家那边也催得紧……您看那三十两货款，今日能否先结一些？哪怕十两八两，让小老儿也好回去有个交代……”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当初定亲时说得天花乱坠，如今……如今……”
沈清欢轻轻按住母亲激动的手臂，上前半步。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虽面色苍白，但站姿挺拔，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竟让那刁妈妈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收起了几分轻视。
“刁妈妈。”沈清欢开口，声音不大，因虚弱而有些低，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贵府要退亲，我们沈家门第低微，留不住金凤凰，自是无话可说，应允便是。信物庚帖，稍后自会奉上，绝不耽误贵府少爷另攀高枝。”
她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起伏，但“另攀高枝”几个字，让刁妈妈脸色一僵。
“只是，”沈清欢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邻居，声音略微提高，“‘旧日情分’四字，还请妈妈莫要再提。定亲三载，贵府少爷从童生到秀才，其间笔墨纸砚、四季衣裳、人情打点、赶考盘缠，有多少是我沈家典当先母遗物、紧缩家用贴补的？如今他中了秀才，便觉我沈家女是累赘，这‘情’字，未免太过轻贱了些。”
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如同在课堂上分析一篇文言，将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围观的邻居们顿时交头接耳，看向刁妈**眼神都变了。王家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刁妈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尖声道：“沈姑娘！你休要胡言！那些不过是寻常往来……”
“是不是寻常往来，妈妈心中清楚，街坊四邻的眼睛也亮着。”沈清欢打断她，依旧平静，“那二十两聘礼，本就是王家之物，退还理所应当。既然你们‘仁厚’不要，我们也不会强塞，便当是买了场教训，看清了人心薄凉，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不再看刁妈妈难看的脸色，转向陈掌柜，语气客气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坚定：“陈掌柜，债务是家父生前所欠，我们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只是眼下家中情形，您也看到了。”
她指了指空荡的院子，和自己身上的旧衣。“可否请您行个方便，宽限一月？月底之前，连本带利，沈家定当如数奉还。”
陈掌柜没料到这沈家姑娘病了一场，醒来竟像换了个人，说话行事如此干脆利落，且句句在理。他犹豫道：“沈姑娘，不是我不讲情面，只是我也难啊，东家日日催问……”
“我明白掌柜的难处。”沈清欢点点头，“若实在不能宽限，今日我们**卖铁，也能勉强凑出些许。”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陈掌柜，缓缓道：“但恐不足数，反伤了和气，也绝了日后合作的可能。沈家虽一时困顿，却非赖账忘义之家。家父在世时，与掌柜的也有几分交情。请掌柜的行个方便，宽限这一个月，也当是结个善缘。日后，未必没有再见之时。”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出了明确的还款期限承诺，又点出若逼急了可能鱼死网破（但也会还一部分），更提及沈父旧情，暗示沈家并非没有翻身可能，留了日后余地。
陈掌柜看着眼前女子苍白却沉静的面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丝毫闪躲或乞怜，只有坦然和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笃定。他想到沈家毕竟还有间铺子（虽然不景气），又想到沈父生前为人确实不错，沉吟片刻，终于一跺脚：“好！沈姑娘，我就信你这一回！看在你爹往日情分和姑娘你这番话的份上，月底，就月底！到时可不能再拖了。”
“一言为定。多谢陈掌柜。”沈清欢微微颔首。
刁妈妈见讨不到更多便宜，反被沈清欢当众揭了短，弄得灰头土脸，又见陈掌柜竟然答应宽限，自己再纠缠也无趣，只得恨恨地哼了一声，催着周氏取来了庚帖和那块成色普通的芙蓉玉佩，一把抓过，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晦气”，扭身走了。
陈掌柜也拱拱手，转身离去，围观的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但看向沈家小院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惊奇和议论。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周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沈清欢扶住。她看着女儿，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欢儿，你今日怎地如此大胆……那些话……还有那银子，一个月，我们哪里去凑五十两啊！”
沈清欢扶着母亲在院中小凳上坐下，自己也觉得一阵虚脱，额角渗出冷汗。这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但她精神却绷着。
“娘，信我。”她握住周氏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会有办法的。”
当务之急是搞到钱。快速来钱的方法……她脑中飞速盘算。典当？家徒四壁，没什么可当了。做女红刺绣？原主手艺尚可，但来钱太慢，且廉价。利用现代知识？制肥皂、香水、玻璃？她大概知道原理，但具体工艺、材料、工具一概没有，启动资金和时间都是问题，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快的方法，似乎只有利用信息差。而这个时代，什么信息差最值钱，又恰好是她最擅长的？
诗词歌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清欢自己都吓了一跳。作为一个浸淫古典文学多年、视诗词为瑰宝的语文老师，“文抄”行为在她看来近乎亵渎。但……生死面前，似乎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原主并无才名，突然冒出诗才必然惹人怀疑，需得小心谋划。
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院门被“哐”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
“妹妹！娘！好、好事！天大的好事！”正是兄长沈清平。
“平儿，何事如此慌张？”周氏忙问。
沈清平将手里那张**颇为精良、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帖子递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揽月楼！城里最大的揽月楼！三日后要举办一场诗会，说是以文会友，拔得头筹者，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沈清欢和周氏同时一震。
沈清平继续道：“帖子是揽月楼的小厮沿街派发的，说不论出身，只要有才皆可一试！送到咱们这条街，我正好在门口，就抢……就接了一份！”他挠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五十两啊！正好……”
正好是债务之数。
沈清欢接过那张帖子。淡青色洒金笺，边缘印着雅致的缠枝纹，正中是“揽月楼文会敬邀”几个清隽的行楷，内容果然是广邀城中才俊闺秀，三日后于揽月楼以“春”为题，赋诗填词，由城中名儒评判，头名赏银五十两，次名、三名亦有彩头。
这赏银，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周氏先是一喜，随即愁道：“可……可**妹她……” 她看向沈清欢。原主沈清欢，认得几个字，女红尚可，但诗词一道，平平无奇，甚至可说毫无天赋。
沈清平也反应过来，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嗫嚅道：“是啊……妹妹怎么会作诗……”
沈清欢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拂过帖子冰凉的纸张，感受着其下隐约的纹路。五十两，是解决眼前危机的钥匙，也是她能喘息、规划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不会作诗？
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涩。唐诗宋词元曲，千古**人物，李杜苏辛，秦柳周姜……那些她烂熟于心、在无数个夜晚与之神交的华章瑰宝，在这个历史从未有过的“大雍朝”，皆成绝响。
这算不算……一种残酷的“降维打击”？
风险显而易见。一个从未展露才华的落魄女子，突然在诗会上“一鸣惊人”，势必引来无数探究、怀疑，甚至危险。但机遇就在眼前，且稍纵即逝。常规途径太难，一个月凑足五十两近乎不可能。而这次诗会，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捷径。
只是，该如何“借用”，才能尽量合理，不那么突兀？该选哪一首？既不能太差拿不到头名，又不能好到惊世骇俗惹来**烦，最好还能贴合“春”题，符合一个深闺女子可能有的视角和心境……
无数诗篇在她脑中飞速掠过。
“平儿，”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沈清平从未见过的、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光芒，“这诗会，揽月楼为何突然举办？可还听说别的什么？”
沈清平被妹妹的眼神看得一愣，老实回答：“我听那小厮跟别人说，好像是东家想抬抬酒楼的文气名声。对了，”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我还听说，这次诗会，好像……还有京城来的贵人在幕后看着，想借此机会选拔些人才呢！”
京城贵人？沈清欢眉梢微动。水，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但债已逼到眼前，如同悬颈之刃。
她缓缓将帖子合上，那精致的纸张边缘略略刺痛掌心。片刻沉默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弧度。
“这诗会，”她清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去试试。”
周氏和沈清平都愕然地看着她。
沈清欢不再多言，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帖子，转身向屋内走去。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她单薄的背影拉长，投射在坑洼的地面上，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心中一个声音在问：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借用”那些不朽的篇章，真的能顺利拿到那五十两，开启新生吗？
她没有答案。但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