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糖纸的秘密------------------------------------------，福宝暂时忘却了胸口的滚烫。——野兔瘦，周二嫂只舍得放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粗盐，大半锅水煮出来的汤寡淡得几乎尝不出肉味，倒是野菜的苦涩占了上风。但架不住福宝饿狠了。，碗是粗陶的，边沿豁了个小口。“慢点喝，烫。”周二嫂把碗递给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粗糙的手掌抹了把额头的汗。，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啜。，空了大半天的胃终于被唤醒。她哆嗦了一下，把碗捧得更紧了些。“可怜见的，饿坏了吧？”周二嫂看她喝得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乱蓬蓬的头发，“慢点，锅里还有。”，可嘴里**汤，只能抬眼朝她弯了弯眼睛。，然后笑了：“这娃，眼睛弯起来跟月牙似的，怪好看的。”，脸上的苦相淡了些。福宝这才注意到，周二嫂其实不老，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只是眼角细纹很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棵被旱久了的庄稼，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嫂子，你家有娃吗？”福宝咽下一口汤，仰头问。：“有过一个。比你还小一岁，是个男娃。去年冬天发了一场烧，没熬过来。”，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把那块本就磨得发白的布料，揉得更皱了。“没熬过来”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语气里的难过。她想安慰周二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自己还剩下半碗的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嫂子喝。”
周二嫂怔住了。
“嫂子不饿，你喝。”她把碗推回去，眼眶微微泛红，随即站起身去搅锅里的汤，背对着福宝，声音有些发紧，“你喝完嫂子再给你添。”
福宝乖乖地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野兔虽然瘦，好歹是肉。胃里有了食，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那股饥饿带来的昏沉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清醒——清醒到让她没办法再忽略胸口那张越来越烫的糖纸。
她把碗放下，悄悄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刚触到糖纸的边角，一股热流就顺着指腹窜上来，像被冬天的静电打了一下，酥**麻的。
福宝缩回手，左右看了看。
周二嫂在刷锅，大山叔还靠在枯树底下闭目养神，村长爷爷刚从巷子里走回来，正跟一个扛锄头的老汉说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糖纸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张原本皱巴巴、沾着暗红血渍的旧油纸，此刻正微微发着光。不是太阳的反光，而是从纸张内部透出来的、一明一暗的暖金色光晕，比萤火虫暗，比余烬亮，在手心里安静地闪烁着。
福宝瞪大了眼睛。
她试探着把糖纸贴在胸口。
轰——
那股热流猛地涌遍全身。
眼前的景象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洇开，变得模糊不清。周二嫂、土院子、枯树、低矮的土房，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然后，在那一层薄纱后面，另一幅画面渐渐浮现出来。
福宝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小房间。
碎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木桌上摆着***遗像，桌角搁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她夏天捡的狗尾巴草，已经干枯得发黄了。窗台上，她养的蒜苗还在矿泉水瓶里，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
那是她在奶奶村里的家。
是她生活了三年多的、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福宝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摸桌上的相框。
手指触碰到的，竟是冰凉坚硬的木头。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猛地朝前一拽——眼前的虚影急速收拢、变实、凝固——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在那个破败的土院子里了。
她跪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
**底下的老式木地板咯吱响了一声。墙角传来熟悉的樟脑丸味道，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窗帘拉着，透进来昏黄的午后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飞舞。
福宝呆呆地跪着，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回来了？
她怎么回来的？
她连忙低头看——两只手还在，两条腿还在，浑身上下除了脏点破点，别的哪里都没少。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
福宝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老街的样子。窄窄的巷弄，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对面王奶奶家晾着花床单，远处隐约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她真的回来了。
可——
福宝松了松捏紧的手指，低头看去。那张发光的糖纸，还在她手心里。
只是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从温暖的暖金色变成了寻常的油纸颜色，皱巴巴、旧扑扑，除了还散发着微弱的余温外，几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这东西……能带她来回？
福宝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东刘婶的大嗓门在楼道里炸响：“赵建国！你侄女的租约明天就到期了啊，屋里的东西你们到底收不收拾？再不收拾我可全扔了！”
福宝吓得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把糖纸又贴上了胸口。
这一次，她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刚才那个地方——那个叫“临溪村”的地方，想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想着周二嫂熬的那锅野菜兔肉汤。
热流再起。
虚影重现。
那只无形的手又把她往前一拽。
下一秒，她重新跪在了土院子里的那张小板凳旁边，手里还保持着握着碗的姿势。
眼前的枯树、土房、明晃晃的大太阳，一切如常。
去回之间，连半分钟都不到。
周二嫂刷完锅转过身来，看她呆愣愣地举着空碗定在那儿，奇怪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囡囡，你咋了？是不是没吃饱？”
福宝回过神，猛地摇头：“没、没有，吃饱了！”
“吃饱就好。”周二嫂接过她手里的空碗，又摸了摸她额头，“不烧了，就是脸有点红。一会儿让你大山叔带你去井边洗把脸。”
福宝乖巧地点头，手指却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张糖纸。
心脏还在狂跳。
她能回家了。
不——不对。
福宝皱着小眉头，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又捋了一遍。
大伯不想养她。大伯母叫她“拖油瓶”。他们要把她送去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小屋，房东好像也不让住了。而她刚才回去的时候，房东刘婶说租约明天就到期，东西不收拾就全扔了。
就算她回到那间小屋里，又能怎样？
五岁的福宝并不完全清楚“福利院”是什么地方，但奶奶以前带她赶集时，她见过镇上一个没人管的小女孩，穿得比她脏，瘦得比她厉害，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奶奶说那孩子“没家了”。
没家了。
福宝忽然意识到，那个有小碎花被褥、有奶奶照片的房间，也许很快就不是她的家了。
可是这里呢？
这个叫临溪村的地方，穷得连一碗粥都要分着喝。周二嫂的儿子发烧**了，大山叔不说话也不笑，村长爷爷愁得头发都白了。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熬”字，他们也在熬着，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不是她的家，却收留了她。
福宝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小很轻，像一只小猫打了个哈欠。可周二嫂还是听见了，忍不住失笑：“五岁的娃叹什么气？”
福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二嫂：“嫂子，咱们村为啥这么穷啊？”
周二嫂的笑容凝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旱的。不下雨，地里长不出粮。不是一年了，是连着好几年都这样。去年还能将就着糊口，今年怕是将就不下去了。”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些很傻。可她没注意到，福宝的眼睛在一点点亮起来。
这地方是穷。
可是这里有野兔、有野菜、有周二嫂、有大山叔、有村长爷爷。
而她手里，握着一张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糖纸。
那个世界里，有超市、有粮食、有盐巴、有白糖、有药物，还有无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福宝攥紧了糖纸。
奶奶说，做人要像麦芽糖，看着不起眼，嚼着实在，咽下去甜好久。
她还不太懂什么叫大道理，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那只瘦巴巴的野兔只能管一顿饱，明天如果再没吃的，院子里这些对她好的人，又要饿肚子了。
而她怀里那张糖纸，也许就是奶奶留给她的、一块更好吃也更管用的“糖”。
“嫂子，”福宝忽然开口，“这山上有野核桃不？”
周二嫂愣了愣：“野核桃？有倒是有，就是又苦又涩，肉还少，没人去捡。”
“我想去捡。”
“你？”周二嫂上下打量着她的小身板，笑了，“你还没背篓高呢，捡什么核桃？”
福宝嘟起嘴，又拿出了刚才说服自己试糖纸的那股倔劲儿：“我就想捡嘛。”
正说着，李有田从巷子里走回来，听到这一句，顺口问了句：“谁要捡核桃？”
“囡囡要捡。”周二嫂哭笑不得，“说山上有野核桃，想去捡。”
李有田没笑。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福宝。这孩子刚才还奄奄一息，现在却忽然对野核桃感兴趣——野核桃又不好吃，一个五岁的娃，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可他没问出口。
他只是叫了靠在一旁的大山一声：“大山，下午你带囡囡去后山转转，她想捡核桃就让她捡。反正你明天也要上山查猎。”
大山沉默地点了点头。
福宝眼睛一亮，顾不得身上还披着脏兮兮的破褥子，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跑去拽着大山的衣角：“大山叔，咱们现在就去！”
大山看着这只揪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愣了一下。
她的小手，和那只瘦巴巴的野兔差不多大。
“……吃饱了再去。”他说。
福宝拼命摇头。她等不及了。她要试试，试她心底那个大胆的想法——用村子里的东西，去换那个世界里的东西。
她有预感，这一次，糖纸不会让她失望。
大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自己那间歪歪斜斜的小土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篮，递给她。
那竹篮编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但竹篾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倒刺。
“拿着。”
福宝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篮子小得只能装一把核桃，可每一根竹篾的毛刺都被仔仔细细地磨掉了，显出用了很久才有的温润光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不说话，不笑，却会蹲在角落里磨一个根本值不了几个钱的小竹篮，磨到不扎手为止。
“谢谢大山叔。”她小声说。
大山没应声，只是从屋角摸出一把砍柴刀，别在腰间，率先迈开步子朝后山方向走去。
福宝赶紧抱着小竹篮，迈着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跟了上去。
身后，周二嫂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大山沉默的背影，福宝蹦跳的小辫子——忽然觉得，今天这院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多了什么。
也许是多了一个孩子的笑声，也许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