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五张床铺的旧被褥------------------------------------------。。302的窗帘常年拉着，只留十厘米的缝，月光从那条缝隙挤进来，像一把薄刀，切在第五张床的床尾。沈泠睁眼的时候，正好看到那道白光落在那张整齐的床铺上，床单上的褶皱被照得格外清楚——那些褶皱不是叠被褥留下的，是人躺过的痕迹，从枕头到床尾，整个人形的凹陷。。。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窝，像有人刚把脑袋从上面抬起来。，爬梯的铁管冰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楚鸢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孟杳侧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戚月睡在靠门的上铺，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外天还没亮透。，伸手摸了一下床单。。但不是那种空置已久的凉，而是人离开后余温散尽的那种凉，和她自己起床后摸自己床单的感觉一模一样。。。。，边角磨损起毛。正面是一寸黑白照片，一个女生的脸，黑发齐耳，表情严肃，眼睛很大，瞳孔像两个黑洞。照片下方印着“一九七八级”四个字，字体是老式的铅印。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方晓棠。。。只有一条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把被子重新叠好，叠成和其他床铺一样的豆腐块。叠到第三折的时候，楚鸢醒了。
“你在干嘛？”楚鸢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整理床铺。”
“那张床？”楚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整理它干嘛？”
沈泠没有回答。她叠好最后一折，把枕头放正，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床恢复了第一天来时的样子——整齐、规矩、像没有人动过。但沈泠知道，被褥下面的学生证还在。
“昨晚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楚鸢突然问。
沈泠停下动作，吸了吸鼻子。
樟脑丸。
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从第五张床的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混着旧衣柜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腐烂的花。
“现在有。”沈泠说。
“不是现在。”楚鸢已经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上，看着第五张床，“我说的是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左右，我被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熏醒了，特别浓，浓到我以为有人把樟脑丸塞进了我鼻孔里。我睁眼看了一下，味道就从那张床的方向来的。但当时太困了，我又睡着了。”
沈泠看着她：“你确定是凌晨两点？”
“差不多。我没看手机，但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会儿又亮了，应该是两点左右有人经过。”
孟杳也醒了。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然后听到“樟脑丸”三个字，突然睁大眼睛。
“你们也闻到了？”孟杳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我昨晚也闻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樟脑丸，但我的樟脑丸放在衣柜里，衣柜关着，不可能这么浓。”
戚月是最后一个醒的。她从爬梯上下来，打了个哈欠，然后停住了。她站在第五张床旁边，低头看着床单，眉头皱起来。
“这张床……昨晚有人睡过吧？”
“你也觉得？”楚鸢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是觉得，是看到。”戚月指了指床单，“你们看这里，枕头这边有头发。”
四个人围过去。
枕头上确实有几根头发。黑色的，很长，和她们四个人的发长都不太一样。沈泠是短发及肩，楚鸢扎马尾，孟杳染了棕色，戚月是齐耳短发。这几根头发长度到腰，纯黑色，中间夹着几根灰白的，像老人的头发，又像年轻人的头发提前白了。
“别动。”沈泠说。
她拿来一张纸巾，小心地把头发拈起来，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她重新掀开被褥，拿出那张学生证。
“这是什么？”孟杳凑过来看。
“学生证。1978年的。名字叫方晓棠。”
“方晓棠？”戚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被谁听到。
楚鸢接过学生证看了看，翻来覆去地检查。照片里的女生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睛里的光点很奇怪——老式黑白照片的光点应该在瞳孔中央，但她的光点在瞳孔下方，像是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又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射。
“可能上一届住这里的人留下的。”楚鸢说，“放回原处吧。”
“不交给宿管？”孟杳问。
楚鸢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宿管会怎么处理？扔掉。然后呢？”
然后。
没有人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楚鸢的意思。然后那张床还是会有人睡过的痕迹，那枚硬币还是会移动位置，樟脑丸的味道还是会在凌晨两点出现。把这些东西扔掉，并不能把“方晓棠”从302扔出去。
沈泠从楚鸢手里拿过学生证，重新放回被褥下面，压在床垫和床板之间，位置和发现时一模一样。
“放回去就好了。”沈泠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个东西不属于她们，她们没有**处理它。
四个人去上课的时候，302的门锁了，钥匙在沈泠口袋里。
一整天，沈泠脑子里都在想那张学生证。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楚鸢跟她说话，她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楚鸢问。
“不是吓到。”沈泠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就是想不通。1978年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学生证为什么还在302？毕业的时候不应该带走吗？就算不带，宿管清理宿舍的时候也会扔掉。”
“除非。”孟杳接话，她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除非她从来没有离开过302。”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戚月轻声说：“你们别说了，我晚上还要回宿舍睡。”
晚上九点半，四个人回到302。
沈泠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钥匙的金属，感觉比平时凉了一些。她**锁孔，转动，咔哒——锁开了。
推门进去。
楚鸢第一个按了灯开关。灯亮了。
一切如常。
第五张床的被褥整齐，枕头端正，和她们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沈泠走过去，掀开被褥一角，摸了摸床垫和床板之间。
学生证还在。位置没有变。
她松了口气，把被褥重新铺好。
晚上十一点，关灯。这次是楚鸢关的灯。沈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睡着。
这一夜，没有翻身声，没有樟脑丸的味道。
凌晨三点，沈泠醒了一次。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第五张床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被褥整齐，枕头端正。
但沈泠注意到一件事——学生证不在被褥下面了。
它被放在枕头上，翻开的那一页朝着宿舍中央，像有人躺在床上翻看，睡着之前随手放在了枕边。
照片里的方晓棠，在月光下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
她好像在笑。
沈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重新睁眼。
月光还在。
但学生证回到了被褥下面。
沈泠不知道是自己刚才看错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眨眼的那几秒钟里把学生证藏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沈泠第一个起床。
她走到第五张床前，掀开被褥。学生证在原处，压在一角，位置分毫不差。
樟脑丸的味道消失了。
一整夜，没有味道，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异常。
楚鸢起床后吸了吸鼻子：“咦，没了。”
“什么没了？”
“樟脑丸的味道。”
孟杳也闻了闻，确认道：“确实没了。”
戚月从爬梯上下来，看了第五张床一眼：“是不是你们把学生证放回去之后，就没事了？”
沈泠没有回答。她把被褥重新叠好，把枕头摆正。
“可能是吧。”她说。
但她的目光在第五张床上多停留了一秒。
枕头上有一样东西，她没有说出来。
几根黑色的长发，夹着几根灰白的，和昨天在床单上发现的一模一样。新的，她昨天用纸巾包走的那几根还在桌上，所以这几根不是同一批。
昨晚有人又睡过这张床。
或者，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沈泠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几根头发也用纸巾包了起来，和昨天的放在一起，然后拉开抽屉，把它们压在课本最下面。
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东西。
也许她永远都不想再看到它们。
上课的路上，孟杳走在沈泠旁边，突然问了一句：“沈泠，你有没有觉得302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我说不上来。”孟杳挠了挠头，“就是每次念302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好像这个名字在叫我，又好像不是。”
沈泠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302。三个数字。每次她锁门的时候看到门牌，都觉得那个“2”的笔画有点不对劲，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描过，比正常的门牌字体粗一些，墨色深一些，像血干透后的颜色。
但每次她定睛去看，又觉得一切正常。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不是。
当天晚上，沈泠关灯之前，站在门口多做了一个动作。
她对着黑暗的宿舍，轻声说了一句话。
“晚安，方晓棠。”
没有人回答。
但她躺下之后，一整夜没有做梦，没有被注视的感觉，没有任何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第五张床上。
被褥下面，那张1978年的学生证，照片里的方晓棠嘴角微微上扬。
就像听到了。
就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有人说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