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七姐妹  |  作者:汝爱如  |  更新:2026-05-21
四姨的离婚------------------------------------------,大家都聚到了我家新买的房子里。“家”。父母在北方开了十来年眼镜店,起早贪黑,一分一厘地攒,总算攒出了一套商品房和一间临街的店铺。房子面积不算大,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体面得不能再体面了。我和妹妹的农村户口,也是托了大伯的关系,刚刚办成了城市户口,在城市上学。外婆一走,我们便彻底离开了那个住了八年的小村庄,回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墙面粉刷得雪白,闻起来有石灰和油漆混合的气味。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圆桌,桌面是大转盘玻璃,亮晶晶的,能照出人影。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挤得满满当当。外公坐在主位,母亲和父亲挨着他,其余的人按着长幼次序排下去。。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孤单,偶尔有人夹菜转一下圆盘,玻璃转得有些涩,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外公搁下了筷子。“老四(宋恩花)。”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停住了动作。(宋恩花)坐在圆桌的另一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久没有落下去。(宋恩花),问了一句,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你一个人回来的?他呢?”(宋恩花)沉默着,头垂得更低了。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衣裳,一头短发,原本精明﹑能干﹑爽朗的她,此时像是打过霜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脸颊也比记忆里瘦了一圈。好半天,她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忽然变得很紧。母亲(宋恩月)坐在四姨(宋恩花)旁边,放下筷子,转过脸打量了四姨一眼。她的目光一向很利,这会儿更是像刀一样,从四姨的脸上一路扫过去。“你们是不是离婚了?”母亲直接问,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宋恩花)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提上来一些,“你是不是净身出户了?”。“说话啊!”母亲急了。
四姨(宋恩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四姨(宋恩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在外面有人了。”
整间屋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你拿到了什么?”母亲又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在算一笔账,“你十八岁跟他结婚,他一穷二白。你们在漠河做了这些年生意,他家少说也有几十万的家产了吧?你拿到多少?”
四姨(宋恩花)的头已经低得快要埋进桌子里了。她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只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一分都没拿到。”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刚落,外公“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他倏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一双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猛地伸手一掀——圆桌中间那块厚实的玻璃转盘,被他整个掀翻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碎片。
玻璃碴子四散飞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女人们惊叫着往后退,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孩子们缩在大人的怀里,不敢吭声。桌上原本摆着的碗碟盘子也跟着翻倒了几只,汤汤水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外公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他在屋子里站定,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老树,摇摇欲坠,却怎么也不肯倒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出他深深的法令纹,照见他眼角涌出来的浑浊的老泪。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外面有人——他把一个家拆散了,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一分钱没拿到?一儿一女,你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他就这样把你赶出家门?!”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他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没有人敢说话。
满地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母亲站着一动不动,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周遭的人早已躲避开来,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那片碎玻璃旁边。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任眼泪无声地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滩洒了的汤水里。
我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我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心口砰砰地跳。我不太明白离婚是什么,也不知道“净身出户”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得懂外公的愤怒,看得懂母亲的追问,看得懂四姨的眼泪——那种被人欺负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的眼泪。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夜晚不像村里那样安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陌生而遥远。我忽然想起外婆,想起她在灶台前偷偷给我藏菜的样子。
如果外婆还在,她会说什么呢?
我猜她什么也不会说。她大概只会把四姨搂进怀里,像当年搂着我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拍四姨的背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起了床。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堂屋里走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后来声音小了,像是和父亲在低声说着什么。等我彻底醒来,推门出去,母亲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头发梳得光亮,脚边搁着两瓶酒——是那种玻璃瓶装的、用红绸子扎着颈口的好酒,平日里搁在柜子最深处,谁也舍不得喝。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正往裤兜里揣烟。
“去哪?”我问。
母亲头也没抬:“去找你大伯。”
大伯是父亲的大哥。早些年,大伯就自己做了小包工头,从村子里搬了出来,在城里落了脚。他亲手盖了一幢三层的自建房,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桔子树。在那个年代,能在城里盖起三层楼的人家,是有本事的。大伯在市里多少也有些关系,认识些人,能办些事。
我家有什么难处,母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求大伯帮忙。她常说:“你大伯是自家人,不找他找谁?”逢年过节,母亲总是早早备好礼品,带着我们一家大小去大伯家走动。母亲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喊人。大伯母会端出瓜子糖果来,笑盈盈地招呼我们坐。
母亲的原则,我从小就看在眼里——她可以吃亏,但绝不能受委屈。吃了亏,她咬牙咽下去,不吭声;可要是谁让她受了委屈,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小时候我不懂这有什么区别,后来慢慢明白了:吃亏是被动的,受委屈是被人欺负了还要忍气吞声。母亲忍不了后者。
这次为了四姨的事,母亲是铁了心要讨个说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官司。” 昨天晚上,母亲在灯下对父亲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他**,把老四赶出来,一分钱不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坐在一旁,情绪激动的帮着腔:”一定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父亲打抱不平的说着。
那两瓶好酒,是母亲特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她用抹布把瓶身擦了又擦,又找了一个干净的布袋,小心翼翼地装好,提在手里。
“走。”母亲对父亲说。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金**的,斜斜地照在楼道里。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父亲跟在后面,影子被拉得老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母亲像一团火,腾腾地往前赶,父亲是那团火后面的影子,沉默而坚定。
……
后来发生的事情,那年我才十一岁,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段时间母亲总是很忙,隔三差五地出门,回来的时候满身疲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桌上堆着一些文件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认不全。四姨有时候跟着一起去,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精神比刚回来那几天好了些。
母亲不跟我们说官司的事,偶尔在饭桌上和父亲提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证据过错方财产分割”——每一个词都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父母的房间,听见母亲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咬牙切齿的狠劲:
“我就是**卖铁,也要帮她把这个官司打赢。”
父亲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又过了一阵子,母亲有一天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坐在饭桌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四姨一眼,说:
“成了。”
四姨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终于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大概——官司打赢了,母亲为四姨讨回了几万块钱。在那个年代,几万块不是小数目。**判了,那个男人赔了钱,四姨总算是带着一身伤痕和一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赔偿,彻底结束了那场从十八岁开始的婚姻。
我不知道那几万块钱能不能抵得上四姨这些年的苦,也不知道能不能抚平她被背叛、被赶出家门的那道伤。但我知道,那是母亲拼尽全力为她讨回来的公道。
外婆走后,这个家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顶梁柱,四处都在摇晃。
家里的姐妹们各自散去,各有各的去处。老大(宋恩明)回了自己的村子,拉扯着两个儿子过日子。老三(宋恩星)和外公一起生活,照应着老人的起居。老七(宋恩彩)还在上学,老六(宋恩秋)也跟着外公,和老三(宋恩星)住在一块儿。
老四(宋恩花),老五(宋恩国)没地方去。她们都住到了我家。
我家那套新买的商品房,拢共三个房间。最大的一间是父母和弟弟住的,弟弟还小,离不开母亲。我和妹妹睡一间。剩下的一间,腾出来给四姨和五姨住。房间不大,铺盖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就这样,四姨和五姨在我家住下了。
每天早上起来,厨房里飘出粥和咸菜的香味。四姨帮着母亲做饭,五姨负责洗碗扫地。人来人往的,家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外婆家的那些日子。只是少了那个在灶台前偷偷藏菜的老人。
因为外婆的突然离世,我和妹妹没了人照顾,小姨们那时都还小,母亲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北方的眼镜店,不开了。
那个父亲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开了十来年的店,被母亲转给了姑姑家的儿子去经营。父亲没有反对,他只是沉默地说了句:“转就转了吧。”
从此,父母彻底回了老家。
那些在北方起早贪黑的日子,那些在寒冬里守着店铺、手指冻得开裂的日子,那些一家人挤在炕上、闻着一氧化碳气味入睡的夜晚——都成了过去。
我们一家人,终于完完整整地生活在了一起。
只是这完整的代价,是一场死亡,和一场离散。
夜里我躺在妹妹旁边,听着隔壁房间里四姨和五姨低声说话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外婆。想起她在灶台前偷偷给我藏菜时的样子,想起她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时的声音。
如果外婆还在,看到现在的这一切,她会怎么说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一个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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