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录音第一段，是凌晨四点。

闹钟响了三遍。

我在录音里小声说：“妈，我刚刚又睡倒了，我真的很困。”

妈**声音很近。

“困？”

“唐明珠当年手废了都没喊苦。”

“你有什么资格困？”

接着是书本被摔在桌上的声音。

妈妈说：“背。”

我说：“我背不出来。”

“那就跪着背。”

录音里传来膝盖落地的闷响。

爸爸的脸一点点变白。

妈妈低着头，手捂住耳朵。

“别放了。”

爸爸看都没看她。

“放。”

第二段，是饭桌上。

碗掉在地上碎了。

妈妈骂我：“吃个饭都能睡，你是猪吗？”

姐姐在旁边求她。

“妈，溪溪可能真的有问题，我们带她去医院吧。”

妈妈冷笑。

“你少帮她找借口。”

“你当年就是太顺了，才摔成这样。”

“现在她还想学你，摔一跤让全家围着转？”

录音里，姐姐哭了。

我也哭了。

但我哭得很小声。

小到差点听不见。

第三段，是晚上。

卫生间的排风扇在响。

我对着录音笔说：

“今天数学错了两道题。”

“妈罚我跪了两个小时。”

“我好困。”

“我刚刚用圆规扎了一下手，还是困。”

“我不想当唐明珠的第二次机会。”

“我想当唐溪溪。”

走廊里死一样安静。

我听见校医骂了一句脏话。

许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妈妈终于跪倒在地。

“我不知道她会录下来……”

爸爸猛地看向她。

“所以你怕的不是她疼。”

“你怕的是她留下证据。”

妈**哭声卡住。

录音还在继续。

高考前一晚。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乱。

妈妈说：“照着你姐姐当年的作文写。”

“笔锋要像。”

“溪溪，你别让我失望。”

我小声说：“妈，我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你姐姐当年连考场都没进去。”

“你替她进去，就该替她把分数拿回来。”

笔掉了。

妈妈说：“捡起来。”

又掉了。

妈妈突然说：“困是吧？”

“拿圆规扎一下。”

录音里，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姐姐在门外拍门。

“妈！你开门！”

“你别逼她了！”

妈妈吼她：“闭嘴！”

“你已经毁了一次，还想毁第二次？”

姐姐捂着脸哭，爸爸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去，双手抓着头发。

我飘在他身边，很想拍拍他的肩。

可我的手穿过去了，最后一段，是高考前半夜。

我躲在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

我怕妈妈听见。

“爸爸。”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可能真的没撑过去。”

“你不要怪姐姐。”

“她一直想救我。”

“也不要让妈妈说我是装的。”

“我真的控制不住睡着。”

“我试过很多办法。”

“清凉油，冷水，圆规。”

“我都试过了。”

我停了很久。

录音里只有水声。

然后我说：

“妈妈如果有一天知道我是真的病了，会不会后悔一小会儿？”

妈妈哭到发抖。

她爬到录音笔旁边，抱住那个小东西。

“溪溪，妈妈后悔了。”

“妈妈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她。

我没有恨得发疯。

也没有痛快。

我只是忽然觉得，原来后悔也这么轻。

轻到托不起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录音最后，我的声音低下去。

“高考结束后，我想把名字改掉。”

“我不想再叫唐溪溪了。”

“溪溪这个名字，像一条小溪。”

“妈妈说小溪要汇进姐姐那条大河。”

“可我想往晚霞那边流。”

“我想叫唐向晚。”

录音到这里结束。

走廊里没人动。

许老师转过身，哭出了声。

姐姐把脸埋进掌心。

爸爸抬起头，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溪溪。”

他喊我。

“爸爸来晚了。”

我站在他面前。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可现在听见，也只剩下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