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爸爸唐建国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

他拖着行李箱跑过走廊。

箱子轮子撞在地砖上，声音乱得刺耳。

他看见姐姐坐在抢救室门口。

看见妈妈跪在地上。

也看见了那张死亡通知书。

他的行李箱砸在地上。

“溪溪呢？”

没人说话。

爸爸又问了一遍。

“我女儿呢？”

姐姐把死亡通知书递给他。

爸爸没接稳，纸落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却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看见爸爸这样。

他常年在外地跑工程。

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堆我不需要的东西。

练习册，补脑液。

可他至少会问我一句：“溪溪，累不累？”

我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妈妈站在旁边。

爸爸把死亡通知书攥在手里，抬头看妈妈。

“怎么回事？”

妈妈立刻扑过去。

“建国，我不知道。”

“她就是突然倒了，我以为她又犯困。”

“我真的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

爸爸没看她。

他转向姐姐。

“明珠，你说。”

姐姐把检查单、圆规、清凉油，还有那张半个手印的自愿弃考表，一件件放到他面前。

爸爸看到“自愿弃考”四个字，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张表。

上面有我的名字。

字迹歪斜。

手印只按了一半。

红得刺眼。

“谁让她按的？”

没人回答。

爸爸又问：“谁？”

妈妈低下头。

“我只是怕影响考场记录。”

“她不醒，我总得有个交代。”

爸爸盯着她。

“你女儿快死了，你要交代？”

妈妈哭着说：“我以为她装的！”

爸爸忽然把那张表甩到她脸上。

纸很轻。

可妈妈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凭什么以为？”

“凭你是**？”

“还是凭你这些年从来没信过她？”

妈妈张了张嘴。

她还想解释。

可姐姐开口了。

“爸，溪溪不是不想考。”

“她比谁都想撑住。”

“她每天用圆规扎自己，扎到手背全是洞。”

“她把清凉油抹到眼皮上，辣得眼睛流泪，也不敢睡。”

“她不是懒。”

“她是在求活。”

爸爸闭了闭眼。

他的肩膀塌下去。

妈妈突然指着姐姐。

“如果不是你当年出车祸，我会这样吗？”

“唐明珠，你知道我看见你坐轮椅是什么感觉吗？”

“我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差一点就进清北了！”

“差一点！”

姐姐的脸白得像纸。

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道歉。

她扶着轮椅扶手，慢慢坐直。

“那场车祸，我也不想。”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溪溪有没有吓到。”

“可你呢？”

“你坐在床边说，唐家完了。”

“你每天告诉我，我毁了你的希望。”

“后来溪溪出生，你又告诉我，她是我的第二次机会。”

姐姐的声音发抖，却一句没断。

“妈，我从来没让溪溪替我考。”

“我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替我活。”

走廊里站着几个老师。

校医也在。

没人说话。

妈妈被所有人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

可她还在挣扎。

“我只是想让她有出息。”

爸爸终于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想要的不是女儿有出息。”

“你想要的是你的遗憾有个替死鬼。”

这句话出来，妈妈整个人僵住。

我飘在旁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爸爸看着她，一字一句问：

“陈兰，你有哪一天，把溪溪当过溪溪？”

妈妈嘴唇颤抖。

“我……”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那是我高考前塞给她的。

我当时说：“姐，你帮我保管一下。”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万一我撑不过**，就给爸爸。”

姐姐哭着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传来电流声。

然后，是我的声音。

很轻。

很累。

“爸爸，如果我死了，别让妈妈再说我是装的。”

妈妈猛地抬头。

她想扑过来抢。

爸爸一把挡住她。

“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