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地里的计算------------------------------------------“你画的这是……绳子？”，手指本能地在泥地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幅图抹得面目全非。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蹲在他身后，歪着头，用一双浑浊但专注的眼睛盯着地上残留的线条。。，像是上课看小说被老师从背后抓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是监工的眼线？还是单纯好奇？在这个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挨鞭子，任何多余的话都可能送命。“别怕。”中年人看出了他的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常年忍气吞声的人才有的谨慎。他往监工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又开口：“我看你画了好一会儿了。那是绳子吧？还有圆圈？”，点了点头。——不是冷的，是饿的。长期饥饿会让人的手失去稳定，这是生物课上学过的。但这人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还有光，不是其他流民那种彻底麻木的空洞。，忽然伸出自己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圈，然后笨拙地画了一条线穿过去。“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井边打水的辘轳？”。？也对。古代人没见过滑轮组，但见过辘轳。井边的辘轳本质上就是一个轮轴，是杠杆原理的变体。这人能联想到辘轳，说明他至少观察过、思考过。。像是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起来。先画了一个圈代表上面的定滑轮，又画了一个圈代表绑在石头上的动滑轮，然后用一条线穿过两个圈。“辘轳是转的，”周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这个不一样。绳子这样穿过去，力可以……力可以省一半。力可以分解”这种话，临时改了口。
中年人盯着那个简陋到极点的图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块搬不动的条石，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
“省一半？”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怀疑，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着的期待，“你确定？”
周平咬了咬嘴唇。
他确定吗？他其实不太确定。滑轮组的计算题他月考做错了，被扣了四分。那道题问的是“用一个定滑轮和一个动滑轮组成的滑轮组，提起重物需要多少力”，他少算了一股绳的拉力。物理老师在办公室跟他说“周平啊，你思路是对的，就是粗心”，然后把卷子递给他，上面用红笔圈着那个被扣掉的四分。
粗心。他一直都粗心。
但现在不是粗心的时候。
“试试看，”周平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反正现在也搬不动。”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周平能看出他眼神里的挣扎。在这个地方，乱说话是会挨鞭子的。提错了建议，可能会被当成偷懒耍滑，打得更狠。这个中年人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最终，他站了起来。
“我去说。”
他朝那个络腮胡子的监工走过去。周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喊住他又不敢出声。完了，这人不会把他卖了吧？他想起赵天龙那次——班主任问“这个主意谁出的”，赵天龙毫不犹豫地指了指他，然后他在办公室里被训了十分钟，主题是“不要越权”。
中年人在监工面前弯着腰，比划着说了些什么。监工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鞭子在靴子上敲着，敲得周平的心脏跟着一抽一抽的。
然后中年人转过身，指了指石堆后面的周平。
监工的目光扫过来。
周平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那种感觉跟被老师点名上黑板一模一样——全班四十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他的手会开始抖，脑子会一片空白，明明会做的题也会写错。
“你。”
监工朝他勾了勾手指。
周平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跳。
“你说，你有办法搬那块石头？”
监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概三十多岁，络腮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的鞭子拖在地上，鞭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周平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我……我是说……”
周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重新画了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更认真——定滑轮、动滑轮、绳索的走向、拉力的方向。每一笔都尽量画清楚，因为他知道，画不清楚可能就要挨鞭子。
“这个轮子是固定的，这个轮子跟着石头动。绳子这样穿……这样绕……最后从这里拉。”
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移动，画出一条从动滑轮绕回来的线。
“十二个人拉这里，相当于二十四个人直接拉石头。”
他说完，低着头，不敢看监工的表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周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远处的号子声，能听到风卷起尘土的声音。他的手指还按在泥地上，指尖冰凉。
然后他听到监工蹲下来的声音。
监工粗糙的手指顺着绳子的走向在泥地上比划了一遍——从条石出发，穿过第一个轮子，绕回来，穿过第二个轮子，再拉出去。比划了一遍，又比划了第二遍。
周平偷偷抬眼，看到监工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脑子里模拟绳索的走向。
忽然，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亮了。
“马头儿！”远处有人喊，“石头还搬不搬了？天快黑了！”
监工——马头儿——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周平肩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搬！怎么不搬！”
他低头看着周平，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狰狞的表情。
“小子，你叫什么？”
“周……周平。”
“周平。”马头儿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然后转身朝那块条石走去，边走边吼，“都给老子停手！把绳子拆了！按这小子说的重新穿！”
周平站在原地，腿还在抖。
那个中年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叫陈老三。”他说。
“谢谢。”周平的声音很轻。
陈老三摇摇头，目光落在周平画图的泥地上，那些线条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你读过书？”
周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读过两年。”
陈老三没有再问。
但他看周平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