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时前送达------------------------------------------，陆烬跑过很多次。，一整条街的路灯全变成红色，他还是第一次见。，四周的声音像一下被压低了。远处本该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犬吠声、甚至电线高压轻微的嗡鸣，全都不见了，只剩发动机低沉单调的震动，一下一下，从方向盘传到掌心。。。。，脑子里却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后厢那具女尸暂时没有直接杀他的意思，她的执念是送婚书。，车规和她给出的规则一致，说明这趟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人走过，甚至不止一个人死在路上。，婚书、404、那块刻着“外勤”的青铜牌，都和父亲留下的痕迹有重叠。。。，直通到父亲失踪真相的线。。，抬着红色指挥棒，正站在路中央冲他比停车手势。
夜里这时候，旧城区不会有**。
陆烬没踩刹车，只把远光往上拨了一格。
灯一照，那人的脸清楚了些。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脚下那双皮鞋却干净得过分，鞋底连一点灰都没有，像根本没踩在地上。
“停车检查！”
声音透过车窗闷闷传进来，尾音却轻飘飘的，不像从喉咙里出来，更像从胸腔空洞里挤出来。
陆烬扫了一眼路边。
红灯还在。
车规第五条里没说不能过路卡，只说红灯成串，靠左，不鸣笛。
他立刻把方向盘往左一带，灵车几乎擦着道路边线滑过去，没理会那道身影。
那“**”见车不停，手中红棒一下重重砸在引擎盖上。
“砰！”
一声闷响。
正常人挨上这一下，手骨都得断。
可对方没事，反倒整条手臂像橡皮一样被震得拉长了一截，手肘关节折出一个极怪的角度，红棒顺着车头一路划过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陆烬神色不变，只把车稳住。
他知道这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猛打方向或者急停。
怕归怕，车不能乱。
灵车冲过路口的瞬间，后厢里那女人忽然轻轻开口。
“它认错了。”
“认错什么？”
“它以为……你是新郎。”
陆烬眼神冷了一点。
这话不是好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内袋，婚书贴着心口，比刚才更冷了。
也就是说，那东西不只是任务物。
还是一块会招东西的牌子。
“既然是你要送的信，”陆烬一边看路，一边淡淡开口，“那路上的麻烦，至少替我挡一半。”
车厢里静了两秒。
“我只能让它们……慢一点。”
“够了。”
陆烬不贪。
能换来一点喘息时间，就值。
又往前开了两个路口，手机在杯座里震了一下。
他本来没想管，可震动接连不断，像那头的人很急。
屏幕一亮，是高树森打来的。
殡仪馆主任。
陆烬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摁下接通，却没先说话。
听筒那头静得诡异。
过了两秒，才传来高树森那把总带着笑意的嗓子。
“小陆啊，单子错了，车先别往前开，赶紧回馆。”
陆烬目视前方，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主任，这单不是你批的么？”
“是我批的，所以我才知道出了岔子。你听我的，马上掉头。”
“在哪掉？”
电话那头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你要我掉头，总得告诉我在哪掉。”陆烬淡淡道，“前面是红灯街，后面是空路，左边河，右边旧楼。主任，你总不会现在也在车上吧？”
听筒那头，忽然不说话了。
只剩下极轻的电流沙沙声。
陆烬继续问：“还有，今晚点名的时候，你叫了谁补赵成的空班？”
这句话一出去，那头彻底静了。
片刻后，手机里传来“滋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贴着话筒摩擦，随后那把嗓子重新响起，却不再像高树森了。
“子时前……送达。”
陆烬面无表情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他已经确定，高树森知道404今晚会出车。
至于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是不是他本人，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殡仪馆里有人想让他回头。
而车规里有一句。
变更路线，以原单为准。
陆烬把手机反扣在中控台上，顺手扯过副驾那块备用白布，直接搭在后视镜上。
镜子一遮，车里顿时更暗。
可陆烬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有些东西，不去看，比看见以后再装作没看见安全得多。
白布刚落稳，布面立刻浮出一个湿漉漉的掌印，五指很长，像是有人从镜子另一头隔着布按了一下。
陆烬只扫了一眼，便当没看见。
掌印很快自己淡了。
这说明从他离开殡仪馆开始，就已经不止一只东西在跟车。
前方又是一道路口。
这次路边站的不是**，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穿一身湿透的白衣，头发垂到胸口，脸始终低着，看不清五官。怀里那个“孩子”裹得很严，脑袋却歪在外面，苍白僵硬，明显已经死了。
她站在马路中间，一步不挪。
灵车前灯照过去时，那女人缓缓抬头，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车里。
“搭我一程。”
陆烬没理。
“我孩子冷。”
陆烬还是没理。
“我知道红纸巷在哪。”
陆烬这才抬眼，仔细看了她一秒。
女人的脖子左侧有一圈细细的紫青色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吊断过。她怀里的孩子头顶却扎着两根小辫，辫子上系的不是白绳，是红绳。
红绳。
婚事。
这东西也跟那封婚书有关系。
可关系归关系，不代表能让她上车。
车规第二条写得很清楚，不开副驾门。
陆烬眼神平静，把车窗又升高了一点，淡淡丢下一句：“你知道归你知道，我送归我送。”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怀里那具孩子**猛地抬起头，眼珠发白，嘴巴一下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一响，路边一连串红灯都像被风吹过，齐齐晃了一下。
陆烬却趁这个瞬间，猛地把方向盘一甩，车头擦着女人侧身冲了过去。
后视镜里，孩子的笑脸一闪而过。
只一闪。
陆烬立刻把镜面往下一压，再不去看。
这时候，后厢传来一声很低很低的冷笑。
像是对路边那对母子的。
紧接着，灵车尾部重重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扑了上来，又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生生扯了下去。
女人果然做到了。
她能替他挡一半。
但也只是“一半”。
陆烬低头看了眼油表。
指针依旧死死顶在最满格，一动不动。
这种老车开了这么长一截路，油表不可能一点不掉。
除非404烧的，从来就不只是油。
他忽然想起赵成死前，馆里有人喝醉时说过一句怪话。
那人说，404不是跑车，是吃“路债”的。
谁欠在路上的承诺没结，谁就容易被它接上。
时间越来越紧。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陆烬前方的路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路牌。
原本写着“青柳路北河街”的老式牌子，在车灯照过去的瞬间，字迹全都像被红水洗过一样，慢慢糊成一团，最后只剩下同样三个字。
红纸巷。
再然后，是街边的店面。
卷帘门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张倒贴的喜字，鲜红刺眼，可喜字边缘却又压着一圈白纸，像灵堂上的封条。活人的铺子和死人的喜事混在一起，怪得让人胃里发紧。
陆烬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这不是普通的迷路。
是规则在接管路。
你不去，它也会一点一点把城里的路全改成通往那里的样子。
胸口那封婚书突然轻轻烫了一下。
是冷烫。
像冰贴着肉，一下钻进骨头。
后厢里的女人再度开口。
“还有十五分。”
“你倒是会算时间。”陆烬道。
“不是我算。”她轻声说，“是它在等。”
“谁？”
“新郎。”
陆烬没再问。
他把车速提到极限，又稳稳收住，不让老旧车身在连续转弯中打飘。旧城区的路窄，404这种老灵车底盘沉，开不好一个摆尾就能把自己送进墙里。
可他很稳。
稳得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工作。
这是陆烬和别的夜班员最大的区别。
别人碰见怪事，先慌。
他先把事当活儿。
既然是活，就得先分轻重缓急，再看能不能结账。
前方最后一个大转角过去，路尽头终于出现一座老牌坊。
牌坊残破，原本灰黑的木头不知被谁刷了一层暗红漆，漆面斑驳剥落，看上去像一层又一层风干的血。
牌坊下没有路灯。
只有左右各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下面，站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穿着褪色喜服，脸上白得发粉，胭脂眼珠子直勾勾望着车头。
灵车一靠近，两只纸人同时抬起手。
像是在迎客。
后厢里那个女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到了。”
陆烬把车缓缓停在牌坊前，手却没立刻离开方向盘。
他先看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还剩八分钟。
“最后再确认一遍。”他盯着前方那两只纸人，语气依旧冷静，“我把婚书送进去，交给新郎，就算完事？”
“子时前，递到他手里。”
“送不到呢？”
后厢安静了一秒。
随后，那道声音轻轻落下来，像一把细薄又冰冷的刀。
“送不到……你替我成亲。”
车里骤然安静。
牌坊下两只纸人脸上的笑像是更深了些。
陆烬终于伸手，从胸前内袋里慢慢摸出了那封婚书。
他低头看着那一抹红，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这不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