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府------------------------------------------，窗外竹影才映到半扇窗纸上，江澄心便醒了。，夜里反反复复惊醒过好几回。每回一闭眼，眼前便是黑沉沉的水，耳边是风灯摇晃的声响，连喉间都像还堵着一口冷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见她醒来，连忙上前将帐子掀开一角，轻声道：“姑娘可好些了？”，先是怔了一阵，才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无意落在杯中晃动的水光上，指尖却不由自主顿了一下。，江澄心心口一紧，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摔了。，“姑娘？没事。”江澄心很快收了神，像是嫌自己这点惊吓有些丢人，声音都淡了，“就是手滑了下。”，将那半盏温水慢慢喝了，喉间仍有些发紧。，却不敢多问。只替她披了衣裳，小声道：“庄子里的人一早就来过了，说昨儿是后山那方池子里添的安神香料多了些，热气一蒸，气血上涌，这才叫姑娘和闵姑娘都晕了过去。庄头娘子待会儿还要亲自来给姑娘赔不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低低应了一声。，由着初蕊替她绾发。镜中的姑娘脸色还有些白，眼下也带着淡淡倦意，偏那双桃花眸仍是水润的，叫人一眼看过去，只见娇色。，忍不住道：“姑娘昨儿吓得不轻，今日若还不舒坦，奴婢叫她们去回了，就不见那些人了。”，半晌才道：“见。为什么不见？”，听不出喜怒。
初蕊却听得明白——姑娘心里正不痛快，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叫人看出半分虚来。
别庄前头的小花厅里，庄头娘子早已等着了。
除了她，昨日请闵疏玉来的那位王夫人也在。闵疏玉坐在下首，换了身月白衣裙，衣襟束得规规矩矩，脸色比平日更白些，眉眼间却还是那样安静。
她正捧着茶盏，听见外头有动静，才抬起眼来。
江澄心进门时，身后跟着初蕊，步子不算快。她昨儿落了水，人还没大好，多少带着几分倦，可那股子贵气却压不住。庄头娘子一见她进来，忙站起身来迎，连腰都比方才更低了些。
“江大姑娘昨夜受惊，都是奴家的不是。”庄头娘子满脸赔笑，“后山那方池子素来偏静，昨儿又添了安神香，谁成想竟叫姑娘和闵姑娘都受了这场罪。庄主一早知道了，已将昨天伺候的人都责罚了一遍，特意叫奴家来给姑娘赔礼。”
说着，又亲自捧了赔礼单子来。
待转到闵疏玉那边时，庄头娘子的语气虽也客气，却显见得淡了几分，只道：“闵姑娘昨夜也受累了，都是别庄照料不周。”
闵疏玉坐在那里，神色没什么变化。
王夫人倒还算周到，转头又温声安抚她：“昨儿你受惊，都是我思量不周，早知就不该叫你独自往后山去。”
闵疏玉忙起身，低声道：“夫人言重了，与夫人无关。”
她声音轻，态度也柔，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心里更觉这姑娘乖顺懂事，便又多说了两句宽慰的话。
江澄心坐在上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从前只觉得谁待她好，谁待她不好，分明得很。如今不知是不是昨夜那场梦作祟，竟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的“好”也分许多种，里头还夹着看人下菜碟的轻重。
只是这些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
江澄心此刻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件事。
她想回府。
昨夜梦里的一切，到现在还像刀似地扎在她心口。她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总忍不住去想，只要回去见了母亲和二妹妹，见她们还同从前一样，待自己仍旧好，那梦自然也就只是梦了。
想到这里，她便没心思在别庄多待。
庄头娘子还在赔罪，江澄心已淡淡开口：“赔礼的话便不必说太多了。昨儿既说是香料放多了，那便是别庄一时疏忽。往后小心些就是。”
“是是是，奴家明白。”庄头娘子忙赔笑。
她说完，见江澄心已没了再听下去的意思，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闵疏玉自始至终都没抬头多看，直到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她才像有所察觉似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江澄心腕间。
那只赤金细镯，仍安安稳稳戴在那里。
闵疏玉呼吸微顿，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些。
样式，宝石，连镯边那点细细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她心口一沉，原本压下去的寒意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梦里的画面其实乱得很，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她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凭着这一只镯子，便将那屏风后的身影和江澄心重叠到了一处。
她知道这样未必对。
可她控制不住的害怕。
昨夜那湖水没入口鼻时的窒息感还没散，今早见了这只镯子，像又被什么轻轻一推，整个人都往那场梦里沉下去几分。
江澄心忽地朝这边看了一眼，闵疏玉慌忙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连茶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江澄心皱了皱眉。
她本就心烦，敏感得很。眼下再见闵疏玉这副害怕的样子，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昨日池边那点淡淡的和缓，像是一夜之间便散得干净了。
待庄头娘子与王夫人都退下，花厅里只余她们二人时，这种古怪便更明显了。
江澄心原本都要起身了，见闵疏玉仍笔挺的坐在那里，指尖都像悄悄绷紧了，终究没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闵姑娘。”
闵疏玉手上一顿，抬起头来。
“你——”江澄心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总不能直白说一句“你在怕我吗”，想了想，便只淡淡道，“昨儿你也受了惊，别庄的人若怠慢了你，你直说便是。”
这话已算客气。
闵疏玉却像被她这一声惊了一下，忙低下眼，道：“没有，庄子里照应得很好。”
“那便好。”江澄心看着她，眸光里还带着几分没藏住的疑惑，“你脸色这样差，我还当你是见了我不自在。”
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旁的意味。
可闵疏玉心里有鬼，听了反倒一紧。
“江姑娘多想了。”她声音轻轻的，“我只是昨夜没睡好。”
江澄心听着，只觉得这解释轻飘飘的。
可她如今也没心思同旁人多较真，何况闵疏玉说话柔和，不像是有意冲撞。她心里那点不快转了转，到底还是压下去了，只“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之间便又静了下来。
这一静，倒把彼此的不自在都衬得更明显了。
闵疏玉不愿再多留，起身福了一礼，“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江澄心本也不想留她，只摆了摆手。
待那一抹月白身影出了花厅，江澄心才低低哼了一声。
初蕊站在她身后，小心看了看她脸色，“姑娘是觉得闵姑娘不对劲么？”
江澄心没好气道：“何止不对劲，简直古怪。”
说完，她又想起昨夜梦里那两张脸，眉心顿时蹙得更紧，也没了再说旁人的心思。
“去给府里送信。”她站起身，声音淡了下去，“就说我想回去了。”
初蕊一愣，“姑娘不是还想在庄子里住两日么？”
“现在不想了。”江澄心说完，像是嫌这话太直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里待着闷，我不喜欢。”
初蕊不疑有他，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送信。
信送回侯府时，天色已晚。
谁知第二日一早，康宁侯府的马车便到了别庄门前。
来的还是江澄心平日惯坐的那辆车，车帘、垫褥、炉手，一样不缺，随车来的嬷嬷一见了她，便满脸心疼地道：“夫人昨儿接了信，夜里都惦记着姑娘，今儿天一亮便叫奴婢们来接，说是姑娘落了水，必得早些回府歇着才好。”
“二姑娘也一早问了好几回，只等着姑娘回去呢。”
这几句话一出，江澄心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还是轻轻松了松。
你看。
母亲和二妹妹还是惦记她，念着她的。
昨夜那一场梦，果然只是她受惊后的胡思乱想罢了。
她这样想着，心口却仍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像刺没拔干净，碰一下便隐隐作痛。
江澄心抿了抿唇，到底没让这点情绪显在脸上，只吩咐初蕊收拾东西。
她登车时，闵疏玉正站在回廊下。
她原是出来送王夫人的，不想偏偏撞见侯府来接人的阵仗。庄头娘子、管事婆子、守门的嬷嬷，一路都跟着陪笑，连车前垫脚的杌子都是新换的。江澄心踩着杌子上车时，腕间那只镯子随着动作轻轻一晃，红宝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刺得闵疏玉眼皮都轻轻跳了跳。
她站在那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江澄心似有所觉，扶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闵疏玉立在廊下，衣裙素净，身影单薄，神色仍是静静的。只是那双眼睛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过来时，里头像压着什么，又轻又沉，叫人莫名不自在。
江澄心看了她一瞬，只觉得这位闵姑娘看自己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快又浮了上来，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
车轮辘辘一转，马车便慢慢驶离了栖霞别庄。
帘内，江澄心靠着软枕，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腕间细镯上，心里想着的是回府后该先去见母亲，还是先去见二妹妹。
帘外，闵疏玉仍站在廊下，直到那辆车转过山道，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垂下眼。
风吹过竹林，水声隐约。
她眼前却又无端浮起梦里那片黑沉沉的湖。
而更叫她不安的，是那辆已经远去的马车里坐着的人。
她总觉得，自己今后，怕是躲不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