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深风静，旧影余温------------------------------------------，山风清浅，卷着松叶微凉，掠过层层叠叠的白墙黛瓦。，万古清宁。，金光瑶伏诛，聂氏重掌清河，金、江两府各自归稳，世间终于落得一场太平。，这世间最后的风波，是被两个人平定的。、终归俗世的夷陵老祖魏无羡。、清冷自持，却为一人破尽家规的姑苏蓝氏二公子，蓝忘机。，将长廊的两道身影拉得极长。，一身随性的黑衣衬得他眉眼依旧少年明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浅淡倦色。，是沉。、不夜天三千焰火、举世唾骂孤身赴死之后，沉淀下来的、连笑都藏不住的沧桑。，看向身侧垂眸抚琴的人。，白衣胜雪，广袖垂落，指尖轻落琴弦，琴声清和绵长，抚平山间所有浮动的秋燥。，一如他这个人，万年沉静，不染尘嚣。，心头便轻轻软下来。。
真的是太好了。
兜兜转转，死生离别，十三年人间辗转，万人非议，遍体鳞伤，到最后，他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站在蓝忘机身侧，安安稳稳待在这世上最干净无尘的云深不知处。
这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安稳。
魏无羡唇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极轻极浅地掠过一丝不安。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半生诡道，满身业障，双手染尽乱世血色，世人嘴里的妖孽、灾星、乱世源头。
这样的他，如今安然栖于云深。
云深不知处，雅正端方，千年清白。
而他魏无羡，一身泥泞。
终究是不配的。
琴声倏然微顿。
极轻的一丝颤音，细若游丝，旁人听不出分毫，唯独魏无羡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正对上蓝忘机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似含山雪秋水的眸子，此刻静静落着他的身影，干净、温柔、妥帖，不带半分嫌弃，不带半分芥蒂。
仿佛他满身风尘、半生罪孽，落在这人眼中，也不过寻常光景。
蓝忘机声线清润低缓：“在想什么。”
不是问句，是轻声问询。
十三年等待，半生相守，他早已比魏无羡自己更懂他藏在笑脸底下的所有心事。
魏无羡心头微窒，立刻把那点翻涌的自卑与酸涩压下去，笑得张扬依旧，摊手道：“没想什么啊，就是觉得，蓝二公子琴声真好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刻意说得轻佻，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想把方才那点沉郁遮掩干净。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看得通透。
他不拆穿。
只是指尖再次落弦，琴声变得更柔、更缓，似无声安抚，漫过魏无羡周身，轻轻裹住他所有不敢言说的惶恐。
良久，蓝忘机才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极稳极轻：
“此间安稳，你可常住。”
简简单单六个字。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世骇俗的告白。
只是一句容许，一句归处。
却瞬间撞得魏无羡心口发酸。
常住。
是啊，他从未敢当真。
世人容不下他，天道曾厌弃他，命运几番逼他身死魂消。连他自己，都时常觉得自己本就该死于乱葬岗那场烈火，死于不夜天那场众叛亲离。
是蓝忘机，一遍一遍，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捞回来。
魏无羡收敛了玩笑神色，眼底笑意淡了些，轻声道：“蓝湛，你就不怕……我哪天又控制不住，惹出祸事，再连累你，连累整个云深不知处？”
这话，他藏心底许久。
重逢以来朝夕相伴，岁月温柔得近乎不真实，越是安稳，他越是惶恐。
他的命，本就是捡来的。
他的安稳，本就是蓝忘机逆天换来的。
他不配长久拥有。
琴声彻底停了。
山间风静，叶落无声。
蓝忘机抬眸，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着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动摇的坚定。
“无碍。”
他缓缓道：
“你若为祸，我便同担。
你若沉沦，我便同堕。”
字字清宁，字字决绝。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魏无羡整个人猛地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填满，酸、软、暖、涩，百般情绪翻涌交织，几乎让他呼吸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人。
姑苏蓝氏最端方的君子，世间最守礼法的雅正之人。
却愿意为他，破尽原则，担尽业障，同堕沉沦。
魏无羡喉间微紧，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浅浅水光。
“蓝湛，你这人……”
太深情，太执拗，太让他无处可逃，也无处舍得。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温柔如故：“我只护你。”
不问正邪，不问对错，不问世人口舌，不问天道非议。
自始至终，唯护一人。
廊下静默绵延，温情漫染开来。
秋风吹过松涛，拂动两人衣袂，一黑一白，静静相依，仿佛世间尘埃尽数落定，只剩彼此。
可这份静好安稳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滋生。
此刻千里之外。
荒山野岭，孤坟残碑。
几缕极淡极阴寒的黑气，从地底深处缓缓渗出，缠绕荒草，无声游走，掠过无数无名枯骨。
寻常修士无从察觉，即便是世家大能，也只会当作普通残留怨气。
无人知晓——
这不是寻常怨气。
是尘封千年的上古封印，正在极细微、极缓慢地，松动一丝缝隙。
寒潭旧影，玄武遗泽，千年宿命纠缠，早已在多年前那一场少年探险里，牢牢锁死了他们两人的命运。
今生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清平幻象。
云深的风依旧温柔。
可乱世余烬，上古秘影，正在无声无息，席卷重来。
魏无羡尚沉浸在这份安稳温情之中，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柔软与珍惜。
他抬眼看向蓝忘机，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那蓝二公子，余生漫长，可要多多指教了。”
蓝忘机望着他，眸中**浅浅月色温柔。
“甚好。”
山风徐徐，岁月安然。
只是无人知晓——
这看似静好的云深归尘之日，正是新一轮宿命跌宕、天地风波再起的开端。
旧痕未消，新绪已生。
忘羡的安稳余生，从来都注定不会平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