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莓与布丁------------------------------------------。她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背面，放下。拿起一瓶乌龙茶，眯着眼找生产日期，放下。拿起一袋软糖，捏了捏包装，也放下。购物篮里还是空的。自动门每开一次就叮咚响一声，进来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完全没反应，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看。，给一个买烟的上班族结了账。上班族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喂。”，手里举着一盒巧克力夹心饼干。“这个吃过没？没有。那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包装上写了。”，念出来：“‘酥脆饼干搭配柔滑巧克力夹心’。”然后抬起眼睛看他，“这上面还写了‘极致美味’。你信吗。不信。”，把饼干扔进购物篮。继续往下一排货架走。，往冷柜里补货。他目光扫到玲奈，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压低声音朝收银台方向说：“阿文，那女孩子你认识？不认识。不认识她跟你聊饼干？她问的是饼干好不好吃。不是问我。”森川文把收银机的抽屉推进去。。玲奈正蹲在冷柜前面，挨个检查布丁的保质期。金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茶色墨镜被推到头顶架着，镜片上反射着冷柜的白光。“长得跟电视里出来似的，”老田说，“你确定不认识？”
“你昨天也说那个来买矿泉水的上班族长得像通缉令上的。”
“那是因为他戴墨镜戴口罩大热天穿风衣——”
“你上次说的是西装。”
“那不是重点。”老田把最后两瓶运动饮料塞进冷柜，站起身拍拍膝盖。“重点是，那女孩子手上那个包，我老婆上周在杂志上看到过。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老田瞪了森川文一眼。
玲奈终于逛够了。她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里面堆着刚才那盒巧克力饼干、两瓶进口矿泉水、一管看起来就很贵的护手霜、一袋猫粮、三盒不同口味的布丁。森川文一件一件扫码。
“你家养猫？”他问。
“不养。”
“那猫粮？”
“买给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没猫。”
“我知道啊。”她弯起嘴角。
森川文没再接话。他把猫粮的条形码扫了，报了总价。玲奈从包里掏出一张黑色信用卡放在台面上，金属材质的卡面敲在大理石纹的收银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老田刚补完货，正站在冷柜旁边擦手。他听到那声响，转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泛着哑光，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纹章。老田擦手的动作停了整整好几秒，然后默默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回了后仓。
森川文刷了卡，把收据和卡一起递回去。玲奈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买猫粮。”
“你买猫粮是因为我没猫。”
玲奈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没再解释。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拎起购物袋转身走了。自动门叮咚一声关上。透过玻璃，能看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森川文把收银台整理了一下，把那盒被客人放错位置的薄荷糖放回原来的货架。回到收银台的时候，发现扫描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管护手霜。跟刚才她买的那管一样，不过是没拆封的。底下压着那张便利店的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手很干。”
森川文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节的地方确实有点干裂，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太猛，加上收银台旁边的免洗消毒液用多了。他把护手霜和收据一起放进围裙口袋里。老田正好从后仓出来，手里拿着库存本。“那个黑卡大小姐呢？”
“走了。”
“走了？”老田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她买了猫粮。你家有猫？”
“没有。”
老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六点森川文**，老田还在对库存。他换下工作服，把围裙挂在**室的钩子上，摸到口袋里的护手霜，拿出来看了片刻，放进包里。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路面没那么刺眼，蝉还在叫。公寓楼下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灯管闪了两下，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买可乐。
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有六罐可乐。他拿出一罐，拉开喝了一口，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那几罐可乐出神。想了几秒，伸手把剩下的五罐全都挪到了冷藏室最里面，贴着制冷的背板放好。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来自“不明”。
“今天那个收银台旁边的消毒液味道太重了。换一个。”
森川文看了一眼，没回。但他明天上班的时候，收银台旁边那瓶消毒液确实被他换成了无香型的。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刚过。森川文从猫眼往外看。西园寺玲奈站在门口，金发恢复了双螺旋卷的造型，换了一身白色短袖上衣和深色百褶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她没戴墨镜，走廊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打开门。
玲奈没往里挤。她站在门口，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起眼睛看他。“你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进了厨房。这次没有环顾四周，没有说“灰扑扑”，没有嫌弃沙发。她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把购物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牛肉片。洋葱。鸡蛋。葱。一瓶照烧酱。一盒草莓。
“上次你说牛肉买错了，所以今天我买的是薄切。你的刀我上次用过了，还是钝的。酱油我上次放多了，这次用照烧酱。还有——”她从购物袋最底下掏出一罐可乐，深红色罐身，英文标签，放进冰箱里和他的可乐并排摆好。“你的可乐不够冰。冰箱制冷有问题的话至少要买生产日期最近的。”
森川文站在厨房门口。“你今天又是‘顺便’？”
“不是顺便。”玲奈系上围裙——不是他家的围裙，她自己带来的，浅灰色，折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超市牛肉今天打折。”
“你平时去超市买打折牛肉。”
“偶尔。”她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头拆围裙的系带，看不清表情。
森川文没拆穿。但他也没走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玲奈把砧板放好，拿起刀，开始切洋葱。刀落得很慢，每一刀都停一下找位置，切出来的洋葱片厚薄不均，但她没有停下来。切了几刀之后开始流眼泪。是洋葱的关系，但她没用手背去擦，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继续切。
“这洋葱好辣。”她说。
“嗯。”
“你家的刀钝得要死。”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可以。”
玲奈放下刀，回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委屈还是被洋葱辣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森川文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你先说牛肉买错了，然后自己又来买。你先说我家灰扑扑，然后又带围裙来。你先说我家的刀钝了两次，然后——”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以不带围裙。也可以不切洋葱。”
玲奈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把钝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砧板上切了一半的洋葱。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被洋葱辣到”变成了别的东西——不算生气，也不算委屈，更像是一个被人拆穿了台词但又不愿意承认的演员。
“围裙是超市赠品，”她把刀放在砧板上，转过身继续切洋葱，“不拿白不拿。”
森川文没再接话。
牛肉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跳了一步，撞到森川文身上。他伸手在她后背挡了一下，很轻，手掌碰到她上衣的布料就收回去了。
“烫到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然后停了一秒，侧头瞪了他一眼。“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这是厨房门口。我一直站在这里。”
“那你不会往后退一步。”
森川文往后退了一步。
玲奈转过身继续翻锅铲。锅里牛肉正在变颜色，边缘焦黄，照烧酱倒进去之后咕嘟咕嘟冒泡，甜咸的焦香灌满了整间厨房。她盛了两碗饭，把照烧牛肉浇在上面，又从锅里舀了一勺酱汁淋了一圈。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茶几不大，两个碗放在上面就占了快一半。玲奈吃了一口，嚼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太甜了。”
“照烧酱本来就是甜的。”
“我知道。但我以为你家会有酱油可以调一下。”
“有酱油。”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你就是等着我说不好吃，然后你来补救是不是。”
森川文没回答，把碗放下来，起身从厨房拿出酱油瓶，往她碗里滴了几滴。用筷子拌了一下，然后把碗推回去。
玲奈重新吃了一口。眉头松开了。没说话。
吃完，她把碗筷往茶几上一推。“你洗。”
森川文收了碗去厨房。水槽里泡着炒锅，锅底有一层焦黄的酱汁。他拿起钢丝球刷着，听见客厅里传来她在沙发上翻身的动静。厨房里还弥漫着照烧酱的焦糖味，和一点炸过洋葱的油香。
从客厅传来一句。“你家这沙发真的很硌。下次带个坐垫。”
他停了一下。不是“下次如果来”，是“下次带”。但没接话。把锅刷完，擦了手走回客厅。她已经走了。门关着，拖鞋被踢回了角落。
茶几上放着两颗草莓，洗过的，还挂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笔迹比上两次都潦草。
“冰箱里有布丁。补偿你今天那管护手霜。不用谢。”
森川文打开冰箱。三盒布丁并排放在最上层，跟他早上在便利店冷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旁边是她那罐深红色可乐，靠着他的可乐，罐身挨着罐身。他拿了一盒布丁出来，撕开盖子，站在厨房里用勺子挖了一口。
太甜了。
但他把整盒都吃完了。
楼下路边，黑色轿车里。
穿西装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大小姐出来了。今天待了一小时五十分钟。”
对面没说话。
“她自己带了围裙。”男人补了一句。
电话那边沉默了。“……围裙？”
“浅灰色。新的。”
“……知道了。”
男人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手表。公寓四楼的灯还亮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晚风灌进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八月的夜晚没有凉意，但比白天已经好多了。车里很安静。车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