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患上肺纤维化后，全家的日子都绑在了我的氧气管上。
妈妈关了开了十年的早餐摊，天没亮就给我蒸药膳，夜里坐在床边听我喘气。
爸爸从不求人的人，开始陪客户吃一桌又一桌重油重辣的饭，只为了多签两张单，多给我买一盒进口针剂。
大哥把省城装修队的活退了，回到县里给人贴砖刷墙，挣的钱一分不留。
妹妹从前最爱画楼和桥，书包里全是素描本。后来她把笔都收进抽屉，每天背药名，背护理书，背到凌晨才睡。
全家没人抱怨。他们把积蓄填进医院，把身体熬成一张薄纸，还在我面前笑。
后来妹妹高考分数出来，能上江城大学建筑系。她在志愿表上填了临床，被爸妈当场撕了草稿。
“不许填。”妈妈把笔拍在桌上，“你从小说要盖房子，要给咱家盖一栋朝南的房子，你学什么医？”
爸爸嗓子哑得厉害：“你姐的病，主任都没办法。你读几年书就能救她？今晚十二点截止，马上改回去。”
妹妹把准考证攥成一团，硬着脖子说：“我不改。你们拦不住我。”
晚饭没人动筷。
没人知道，妹妹的准考证号和密码，我早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天夜里，我扶着床沿坐起来，手指按错了三次，才进了填报页面。我把她的志愿改回建筑系，又一遍一遍核对，直到系统显示提交成功。
我松了口气，想喊爸妈进来。
门外传来大哥的声音。
“肺烂成这样，拖一天算一天，她怎么还不肯认命。”
妈妈哭着压低嗓子：“这五年，全家都快被她拖死了。再让晚晚搭进去，我们这个家就真完了。”
爸爸砸了下桌子：“一个将死的人，不能毁了活人的下半辈子。”
我扶着门框的手停在半空。
氧气机的水泡声一下下响着，像在替我数还剩多少口气。
我慢慢退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把裁纸刀。
我反锁房门时，锁舌卡了两次。
平时妈妈总说门不能锁，怕我夜里喘不上来，她进不去。
我答应得很好，五年里从没锁过。
今晚我想任性一次。
裁纸刀是妹妹用来裁模型纸的。她给我做过一座小房子，白墙红瓦，院子里有棵葡萄架。她说等我病好了，就按这个样子盖。
那房子还在书柜上，屋顶落了灰。
我坐在床沿，膝盖以下没什么力气，肺里像塞了湿棉花。吸一口气，要从胸腔深处刮过去，带出细碎的疼。
我把氧气管摘下来。
鼻腔一下空了，房间里消毒水和鸡汤的味道涌进来。
我咳得弯下腰，手背碰翻了水杯。杯子滚到地上，没有碎，只是在地板上转了半圈。
门外没人听见。
他们太累了。
我用裁纸刀去割腕，刀口在皮肤上拖过，只渗出几颗血珠。我病得太久，手上没力气，连死都做不好。
我盯着那根透明氧气管。
五年来，它拴着我，也拴着全家。
我把管子绕在床脚，另一端压在枕头下，伸手去够插座。氧气机停下的瞬间，房间安静得陌生。
肺里那点残存的空气很快用尽。
我张着嘴，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喉咙发出难听的声响，手下意识往床头摸。
我摸到了妹妹做的小房子。
屋顶被我碰歪了。
我想把它摆正，手已经抬不起来。
爸妈说得对。我死了，妈妈能重新开摊，爸爸不用再喝到胃出血，大哥能回省城，妹妹能去学她最喜欢的建筑。
他们的日子不能再被我堵在这间小屋里。
意识散开前，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晚晚，去盖房子吧。”
再睁眼，我站在床尾。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垂在地上，裁纸刀掉在被角边。她的嘴唇发青，手还搭在那座纸房子的屋顶上。
那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没有踩在地上。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二十。
厨房亮起灯。
妈妈披着旧外套出来，走路时扶了一下腰。她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又从冰箱拿出一小块鸡胸肉，切成细丝。
她一边切，一边抬手抹脸。
锅开了，她关小火，轻声说：“知夏今天能多吃两口就好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不用做了。
她听不见。
六点，爸爸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昨晚没回房，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