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盛商贸集团销售部的大群里，刘副总刘德明那条长达四十秒的语音，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我正坐在副驾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他那拿腔拿调、带着一股子打官腔派头的嗓音，在封闭的轿车空间里回荡，音量大得让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位同事注意了啊，年终总结会的事情提前跟大家通个气。经过公司高层研究决定，今年销售部全年业绩统一归口管理，苏晚晴名下的全部客户资源和业绩数据，即日起划转至周伟周总名下。另外，苏晚晴同志调离销售部，转岗至后勤保洁组。具体安排等会上再细说，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私下找我聊。"
语音条的下方，零星地缀着几个同事发的"收到"和几句"恭喜周总""周总威武"之类的恭维话。
我攥着手机，目光空洞地投向车窗外。
窗外的街景正化作模糊的色块，飞速地向后掠去。我原本的目的地是天盛集团总部大楼，为下午的年终总结大会准备最后一轮客户数据汇报材料。
坐在我身旁驾驶位上的丈夫周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下。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叩击着，发出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瓷砖，又轻又刺耳。
"刘总都安排了，你就配合一下不行吗，别给我添堵。"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说了，你天天跑客户累得跟什么似的，去后勤歇着，不也挺好？"
我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只是动作和缓地，将那份写满了年度大客户签约数据的汇报文件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手袋的深处。
轿车在天盛集团大楼门口的路边停靠稳当。
周伟开口道：
"你先上去吧，我到地下**停车。到了办公室别乱说话，什么都等会上再说。"
我注视着他的车尾驶入地下**入口，直至不见踪影。
随后，我转过身，走进了大楼。
但这一次，我的脚步没有朝向三楼的销售部办公区。
我径直走向了一楼大厅角落里那间从来没人注意过的档案室。
我用自己的工牌刷开门禁，从最内侧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装着我八年来亲手谈下的一百零三位核心经销商的原始合同副本。每一份合同的甲方签章栏里，盖的都不是天盛集团的公章。
是我个人的名字。
苏晚晴。
这是我进公司第一年就坚持的规矩。所有经销商的框架协议，甲方是我个人工作室，天盛只是执行方。当年公司小、没名气，客户只认我的人，不认天盛的牌子，这个模式就这么延续了八年，没人在意，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包括周伟。
包括刘德明。
我将档案袋放进手袋，拉上拉链。
手机上，那个销售部大群还在不停地闪烁着新消息的提示。有人在发鼓掌的表情，有人在问年终奖怎么发。
我面无表情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点击了发送。
"好的，收到。服从公司安排。"
发送完毕，我退出了那个群聊。
没有退群，只是关掉了消息通知。
然后我从手袋的夹层里取出了另一部手机。
那是我专门用来维护核心客户关系的备用机，上面存着一百多位经销商老板的私人号码。
我翻到一个备注为"方总"的***，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苏总，我正要找你呢。听说你们公司内部有变动？"
我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方总，我们约的三月份续约的事，提前到这周可以吗？我亲自过去拜访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定时间，我随时有空。"
挂断电话，我又连续拨出了四个号码。
每一通电话都很简短，不超过三句话。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备用机的屏幕，把它放回夹层。
我拎着手袋走进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在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老几岁。
这张脸，接下来要在保洁服里待上一阵子了。
也好。
有些事情，站在最低处反而看得最清楚。
三楼销售部的空气已经变了味道。
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原本围在茶水间说笑的几个同事同时安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