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这点本事，乡下老郎中教出来的，我给你首席专家的牌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养父林志远把病历夹摔在床头柜上，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病房外十几个医生护士都往里看。
“院里那几个瘫了半年的康复病人，腰椎坏的，膝盖废的，找了多少大医院，都说只能养着。你倒好，不声不响全给扎起来了。”林志远理了理白大褂，笑了，那笑像浸过消毒水的刀。“可这能说明啥？说明你运气好！中医？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会**的。”
我坐在病床边，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沾着药汤渍。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林志远走过去，拍了拍墙上那块“仁心医院中医中心首席专家”的铜牌。那铜牌擦得很亮，是我连着三年没休一天换来的。
“病人是好了，”他转回头，声音拔高，让走廊里都听见，“可人啊，得分清自己几斤几两。你是干了六年，是把中医中心撑起来了，可你能上台**吗？你能和省里那些名家谈笑风生吗？你不能。你呀，就该懂事。”
旁边有人低头翻病历，有人装作去推治疗车。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还残着艾草熏过的味道，洗不掉。
我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拍过的那块铜牌，像看着一个被人拿去垫脚的、不会喊疼的旧物。
“林院长，”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这几天连续出诊说话太少，“那按您的意思，那些病人，就不该站起来，就该一直躺着？”
林志远的笑停在脸上。
病房里忽然安静，只剩监护仪有一下没一下地响。
谁也没想到，平时最少争辩的林晚，会当着他的面问出这么一句。
我叫林晚。
我不是林志远的亲生女儿。
十二岁那年，爷爷去世，我从青梧镇被接到南州市。林志远站在村口，穿着笔挺西装，握着村干部的手，说一定把我当亲女儿养。
那时候，他的仁心医院还只是三层小楼，牌子旧，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他需要爷爷留下的药方，需要爷爷的老病人，也需要一个会认穴、会熬药、会给病人摸骨的孩子。
他把我接走那天，对村里人说：“林老爷子救过我，我林志远不能忘恩。”
村里人都夸他有情义。
我也信过。
我在林家住了十五年，吃的是他们家的饭，穿的是林家不要的旧衣。林志远的亲生女儿林娇娇出国念书，我在医院后楼给中医师父们打下手。
十六岁，我第一次给病人正骨。那病人腰扭得下不了床，疼得骂娘。院里西医说要住院观察，我摸了摸他的腰，让护士拿热毛巾，又让他咬住毛巾别乱动。
一声轻响之后，他扶着墙站起来了。
林志远当晚把我叫进办公室，笑得很慈祥。
“晚晚，你这手是老天赏饭吃。以后跟着爸爸好好干，咱们仁心医院中医中心，就靠你打名声。”
我那时还叫**爸。
后来，我十九岁，考了证，进了中医中心。医院的针灸室从一天三个病人，变成预约排到一个月以后。康复科没人肯接的病，最后都送到我这里。
我给林志远挣了第一块“省级特色中医专科”的牌子。
他在庆功宴上举杯，说：“这是我们仁心医院全体同仁的功劳。”
我坐在最角落，手腕因为连续推拿肿得戴不上手表。
林娇娇***读书，照片挂满林家客厅。她每年回来两次，每次都带着香水味和一口夹生的腔调。她叫我姐姐，但从不进我的房间。
“你屋里一股药味，我闻了头疼。”
我把窗户打开，说：“那你别进来。”
她站在门口笑：“姐姐，你说话真没意思。怪不得爸爸说你只会埋头干活。”
林志远听见了，也笑：“晚晚就是老实。娇娇以后是要管医院的人，和她不一样。”
那时我还没觉得疼。
人不是一下子寒心的。寒心像熬药，文火慢煎，苦味一点点渗出来。
三年前，仁心医院扩建。林志远想把中医中心做成招牌，跑了很多关系，都没能请到真正有分量的坐诊专家。最后是我接下几个疑难病人，连着半个月住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