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赴白首

初一那年的夏天------------------------------------------。，是教学楼后头那棵老樟树在烈日下蒸腾出的苦涩香气，是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袋的冰袋冻成的硬邦邦的冰块，咬在嘴里咯吱作响。。、像是洗衣液又像是阳光的味道。很多年后林知序在商场里闻到某个牌子的洗衣液，会突然愣在原地，脑子里涌上来的是十四岁的夏天，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林知序根本没注意到苏念。，座位按成绩排，他坐第三排，她坐倒数第二排。中间隔着二十多号人，隔着课间追逐打闹的喧嚣，隔着青春期刚开始时男生女生之间那种微妙的、刻意的疏远。，是因为一道数学题。，班主任临时有事，班里乱成一锅粥。林知序把作业写完了，百无聊赖地翻着语文书，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同学，这道题你会吗？”，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是有光住在里面。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点紧张。“哪道？”他问。，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林知序看了一眼，是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种题型，他听懂了，还多做了两道类似的。“这个要用辅助线，你过来看。”他拿起笔，在自己草稿纸上画了个图。
她就那么弯着腰，趴在课桌边上，凑过来看。距离很近，近到林知序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那种很浓的洗发水味道，就是很淡的、像是洗完头之后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忽然有点紧张，画辅助线的手抖了一下。
“哦——”她拖长了声音，“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她直起身子，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是很真，露出一点点小虎牙。
“谢谢你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序。”
“林知序。”她重复了一遍，“我叫苏念，苏州的苏，想念的念。”
说完她就拿着练习册回了座位，留下林知序一个人盯着草稿纸发呆。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那天之后，林知序开始注意到苏念。
注意她每天早上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注意她上课偷偷看课外书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一脸茫然；注意她下课和女生们挤在一起分一包辣条，辣得直吸气还往嘴里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就是忽然发现，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去找她。
期中**后换座位，林知序被调到了**排，苏念被调到了第五排，成了前后桌。
他记得那天她搬着书过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冲他后背说：“嘿，林知序，以后多多关照啊。”
他回过头，看见她正在整理书桌，头也不抬。
“好。”他说。
她抬起头，又露出那个小虎牙的笑容：“你数学好，以后我还能问你题不？”
“能。”
从那之后，苏念就经常戳他后背。
“林知序，这道题怎么做？”
“林知序，老师刚才讲什么我没听见。”
“林知序，你带纸了吗？我忘带了。”
“林知序，中午吃什么？”
林知序每次都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给她讲题、回答她的问题、递给她纸巾。时间长了，他开始期待后背被戳的感觉。
有一天晚自习，教室的灯忽然灭了。
停电了。
整栋楼爆发出欢呼声，班主任在外面喊“安静安静”，根本没人听。有人拿出手机照亮，有人敲桌子起哄，乱成一团。
林知序坐在座位上没动，忽然感觉有人拉他的袖子。
“林知序。”苏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
他回过头，借着走廊应急灯微弱的光，看见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我怕黑。”她说，声音闷闷的。
林知序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犹豫了一下，他把手伸到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他说，“电马上就来。”
他没敢多拍，拍了两下就把手收回来了。
黑暗中，他听见苏念轻轻笑了一声。
“你手好干啊。”她说。
后来电来了。后来一切恢复正常。后来苏念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但是林知序记得。记得黑暗里她的眼睛，记得她拉他袖子的那只手，记得她头发蹭过他手背的触感。
那是他第一次想牵一个女生的手。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期末。
最后一门考完，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苏念收拾得慢，林知序也磨蹭着没走，假装在整理书包。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念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林知序。”她叫他。
他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背着光，表情看不清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喜欢你。”她说。
林知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喜欢你。”苏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就是那种喜欢。你懂吗？”
林知序懂。
他当然懂。
他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着苏念，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他想说我每天都会注意你。他想说停电那天我怕你害怕，其实我也怕，但是为了你我就不怕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妈说过，不许早恋。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老师说过的那些话。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们才初一，才十三四岁，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还因为他忽然害怕了。
害怕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他听见自己说，“我还小，不想谈恋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短，还是露出了小虎牙。
“行吧。”她说，“那就算了。”
她转身回了座位，继续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林知序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窗户，他看见苏念还在收拾，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忽然想回去，想跟她说，其实我也喜欢你。
但是他没有。
他转过身，走进了夏天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林知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念。她说话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他反复想，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会怎么样。如果他说我也喜欢你，会怎么样。
但是没有如果。
那个暑假，他没有见过苏念。他们不在一个小区，不在一个补习班，没有任何交集。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忘了这件事。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他想给她发消息，但是他没有她的****。
初一的那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林知序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夏天。想起阳光，想起青草的味道，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和他没说的那句“我也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