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房间

公公死了------------------------------------------。，天已经黑透。她从机场叫了辆车，穿过半个城市，车窗外的路灯被雨水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德胜六十六岁，有严重的心脏病，听说半年前医生就建议做支架，他不做，说"七十八十岁的事，做什么支架"。苏晴每次听周子轩转述这话，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是通知她赶回来的时机。。电话是今天上午打来的。"不用急，"周子轩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些事情，妈说需要一家人都在。”。。结婚三年，她一直没叫过沈月娥"妈"。不是刻意的，就是叫不出口。每次喊"阿姨"，沈月娥都笑着应，说"都一样都一样"，苏晴就当真一样了。。，不大不小。苏晴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撑伞，就看见沈月娥站在门廊下。，头发挽在脑后，妆很淡。"小晴，"她快步迎上来，“淋着雨了，快进来。”，手是温的。。
眼眶红着，但没有泪痕。
"一路顺利吧？"沈月娥接过她的包，熟练地引着她往里走，“子轩在客厅，我让他给你倒杯热水。你先暖暖。”
“谢谢阿姨。”
沈月娥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苏晴跟在她身后，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周家大宅建于九十年代，主体是青灰色的砖墙，里面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落满灰尘的山水画。暖气很足，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很久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气味。
周子轩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她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他比三天前视频里瘦了一圈，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衬衫领口皱巴巴的。
"老婆。"他抱了她一下，很紧，又很快松开，“累了吧？”
“还好。”
“我去给你倒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们结婚第一年他来周家过年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进这个门，整个人就矮了一截，说话的声音都轻了。
"子轩这几天没怎么睡，"沈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解释，“老爷子的事情，里里外外都要他操持。”
"嗯。"苏晴转过身，“阿姨您也别太累了。”
沈月娥笑了笑，摇摇头。
“我这把年纪，习惯了。”
苏晴想问她什么叫"这把年纪"，五十二岁算什么年纪，但没说出口。
厨房那边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苏晴走过去，周子轩正把一个玻璃杯放进热水里涮，动作有些机械。
"爸的遗体，"苏晴压低声音，“已经送去殡仪馆了？”
周子轩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送去的。明天……明天开放瞻仰。”
“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热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子轩，"苏晴说，“有些事……”
"老婆，"他打断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疲惫，有回避，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每次涉及到周家的事，他都是这个眼神。
"好。"她说。
晚饭是七点半吃的。
餐厅很大，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圆桌，只坐了四个人。周子轩和苏晴坐一侧，沈月娥坐在他们对面主位旁边，另一个位置空着。
"子涵说八点能到，"沈月娥给每个人盛汤，动作不紧不慢，“她从**赶过来的，路上堵车。”
"小妹要回来？"周子轩问。
“她没告诉你？”
“没。”
周子轩低下头喝汤，没再说话。
苏晴用余光看着沈月娥。她的动作无可挑剔——盛汤的姿势优雅，分量恰到好处，给苏晴夹菜时筷子先在盘子边上顿了一下，确认没有汤汁滴落。
三年了。苏晴嫁进来三年，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餐桌上看到沈月娥的这种状态。
不是那种"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的得体，是那种"我现在是所有人注视的焦点"的紧绷。
"阿姨，"苏晴放下筷子，“您……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吧？”
沈月娥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老了，睡不着。”
"那天的事，"苏晴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您是怎么发现的？”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
周子轩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月娥把碗轻轻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上，"她的声音平稳得有些过分，“我七点半去书房送茶。敲门，没人应。门是锁着的。”
“锁着？”
“嗯。老爷子习惯锁门工作，说不喜欢被打扰。我敲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就去叫了子轩。”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子轩把门踹开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走了。"周子轩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
"心脏病。"沈月娥说，“法医说是心脏病猝发。”
苏晴没有立刻接话。她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沈月娥的话，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门是锁着的。
她公公死在书房里，门是锁着的。如果是心脏病发作，死在书房里，门为什么是锁着的？如果他感到不适，想呼救，他会开门。如果他倒在门边，门不可能从里面锁上。
她没有说出来。
"那叔叔平时吃不吃那个……心脏病的药？"她换了个问法。
"有在吃。"沈月娥说，“但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不听话。医生让他少生气，他天天跟子轩发火。让他定期检查，他说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他说要签一份文件，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让他早点休息，他说’签完就睡’。结果……”
她没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苏晴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还是没有泪。
晚饭快结束时，门铃响了。
周子涵是八点过五分到的。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短发贴在脸上。和苏晴想象的不一样，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
"姐。"她看见周子轩，点点头，又看向苏晴，“嫂子。”
"子涵，"沈月娥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淋成这样，快进来换衣服——”
"不用。"周子涵说，声音很轻，但有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自己有带。”
她绕过沈月娥，往楼梯走去。经过苏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苏晴说不清的东西。
"嫂子，"她说，“好久不见。”
"三年了。"苏晴说。
"嗯。"周子涵转身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沈月娥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伸出去的姿势。
"子涵她……"她讪讪地收回手，“还是那个脾气。”
周子轩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苏晴注意到，他连看都没看沈月娥一眼。
那天晚上，苏晴在客房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子轩还没进来。她透过门缝看见他的车停在院子里，人不知道去哪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处违和：
继母说"七点半敲门没人应"。但按照她的描述，门是锁着的，她是怎么确定里面"没人应"的？如果是锁着的，正常反应应该是"门打不开"，而不是"没人应"。
第二处违和：
干眼眶。三天内死了丈夫的女人，眼眶是红的，但睫毛上没有泪痕。
第三处违和：
“老爷子要签一份文件”。什么文件？谁的文件？为什么要签？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宅木头在夜里轻轻作响的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家。那天也是下雨，周德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连头都没抬。沈月娥给她倒了杯茶，说"随便坐，当自己家"。周子轩站在她身边，浑身僵硬。
她那时候就该看出来的。
这个家，没有"当自己家"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