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第一道士

琼台夜降紫微香------------------------------------------，一到夜里，天像被湿布蒙住，连月光都发黏。葛家宅院临着一条旧巷，离海不算太远，夜深之后，潮声便一阵一阵拍上来，像有人在黑里慢慢擂鼓。院角种着两株老槟榔，被风吹得沙沙直响，叶影摇在白墙上，忽长忽短，看得人心里发慌。 ，葛家内宅灯火通明。，门外却站了好些人。一个是葛家的本家婶婆，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是专替人接生的稳婆，袖子高高挽起，脸上全是汗；还有两个年轻妇人，一盆盆往里端热水，脚下急得几乎不沾地。，葛父来回踱步，鞋底踩得青砖轻轻作响。，平日说话不急不徐，哪怕乡里有人为了地界、为了宗产争到脸红脖子粗，他也总能端着茶盏劝上几句。可今夜不一样。今夜他手心全是汗，连衣袖都被自己攥出了褶子，偏还要强装镇定，不敢往产房门前多迈一步。“相公，坐一坐吧。”旁边的族婶看不过去，低声劝他，“你这样转来转去，转得人心都乱了。”，勉强笑了一下。“我坐不住。”，他到底还是退到了廊下，只是才站稳，产房里便又传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呼。那声音像被热气蒸过，发颤发虚，听得他喉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里。“不是说还得再熬一阵么？”他忍不住问。，额上汗珠直往下淌：“头一胎就是这样，孩子倒稳，只是夫人气弱。相公且别急，热水、参汤再备上。气弱”两个字，心便沉了一层。他忙叫人去灶房催火，又亲自提了灯去看参汤。院里本就热，他这么一来一回，背上竟被汗浸透了，贴在里衣上，凉得发黏。，原本一阵紧一阵的海风，忽然停了。。，槟榔叶不响了，巷子里的狗不叫了，连远处隐隐的潮声也像被什么按住。整个葛家宅院猛地静下来，静得只剩灶膛里木柴炸裂的噼啪声，还有产房里压得极低的喘息。
屋檐下的几个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夜空依旧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上，像团化不开的墨。可那厚云后头，不知何时竟透出一线极淡的紫意，起初还只是若有若无，转眼便像谁拿蘸了颜色的笔，在天边轻轻抹开了一道。
“这天色……”族婶先变了脸。
旁边年轻妇人也看见了，抱着木盆的手一抖，差点把盆摔了：“要起雷？”
“不对。”年纪最大的那位族叔撑着拐杖，眯眼望了半晌，声音压得很低，“雷云哪有这个颜色。”
葛父也抬头看着。
那一缕紫意越来越清，浮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不像云，倒像一团隔着极远的灯火。它不散，不坠，只安安静静悬在葛家上空，像在等什么。
院中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
偏偏这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稳婆！”
“快，再加把劲！”
“见头了，见头了！”
葛父心头一震，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门前，才到门口，又硬生生停住。他不敢进去，只能隔着门板问：“怎么样？”
里头乱成一片，没人顾得上答他。
接着便是一阵压得极低、却明显急促起来的脚步声。盆盏相碰，热水泼地，妇人们喘着气喊来喊去，原本闷住的夜像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葛父听得手脚都发木，只觉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几乎要撞出来。
忽然之间，一股极淡的香气从门缝里漫了出来。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灶上参汤药气。
那香味很清，像秋夜里新剥开的白莲，又像极远极冷处飘来的一缕桂气，入鼻之后，竟把满院的潮热都压下去了几分。
站在门边的几个人都怔住了。
族婶先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又望向旁人：“你们……闻见没有？”
“闻见了。”那年轻妇人压低声音，眼里已有惊色，“从哪儿来的？”
“屋里没焚香。”稳婆的声音忽地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掩不住的惶然，“夫人身边什么都没放！”
这一句话，比那股香气还叫人心里发紧。
葛父原本已经扶住门框，此刻五指却猛地收紧，连指节都泛了白。他是读过书的人，向来不信乡里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可这一夜的风、这一夜的云、这一夜莫名其妙生出来的香，却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说不清的寒意。
就在这时，天边那一线紫色忽然亮了一瞬。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那一抹紫意像活过来似的，轻轻一颤，随即又沉了下去。紧接着，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落地时该有的响动。
众人同时屏住了气。
可是，屋里没有哭声。
一瞬间，院中的人全僵住了。
稳婆平日最能镇场面，这会儿嗓子却都变了：“怎、怎么不哭？”
屋里又是一阵忙乱。
“拍一拍！”
“快，快看鼻口！”
“热布拿来！”
葛父听得眼前发黑，几乎就要撞门进去。偏在此时，原本停了许久的海风忽然又起，先是一丝，随即卷过屋脊，吹得槟榔叶哗然作响。院门口那盏挂着的风灯被吹得狠狠一偏，火苗噗地窜高半寸。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极远处的海天尽头，传来一声闷雷。
雷声不大，却低沉绵长，像从海底滚上来的。
那雷一过，产房里终于响起了婴儿的第一声哭。
那哭声并不尖细，反而格外清亮，一声出去，像把满院压着的闷气都冲散了。门里门外的人同时长出一口气，有人差点腿软坐倒，有人双手合十直念****。
葛父扶着门框，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半天没说出话。
里头乱了一阵，终于有人掀开门帘。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的神情却仍有些发木，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连串异事里回过神。
“恭喜相公，”她声音发哑，“是个哥儿。”
葛父往前一步，想接，却又像不敢碰似的，手抬到一半停在那里：“夫人呢？”
“夫人累极了，现下已睡过去了，暂且无碍。”稳婆说着，把襁褓往前送了送，“相公先看孩子吧。”
襁褓里的婴儿已经不哭了。
他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刚洗净的小脸。那脸还带着新生儿常有的红意，可眉眼却出奇地舒展，不像别家孩子那样皱巴巴挤作一团。最奇的是，他一双眼竟已微微睁开，乌黑澄亮，映着廊下灯火，不哭不闹，只静静看着前方，像在看人，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稳婆抱了一辈子孩子，见过的初生婴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也从没见过哪个孩子，刚落地便有这样一双眼。
她手臂莫名一寒，忍不住小声说：“这孩子……灵性重。”
葛父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先是一阵软，紧接着，却又被更深的忧意压住。
他不是没盼过这孩子来。
夫妻成婚多年，膝下迟迟无子，多少闲言碎语，多少明里暗里的讥嘲，他都听过、忍过。如今孩子终于来了，还是在这样一个紫云浮空、异香满院的夜里来的，按理说，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怀中这婴儿，只觉得那喜意还没升起来，心里先沉沉压下一块石头。
太显眼了。
无论是天上的紫气，还是屋里的异香，乃至这孩子不哭先睁眼的古怪模样，都太显眼了。琼州虽远，却并不是与世隔绝之地。此间人嘴杂，海路上来的怪谈更多，一个孩子若只是生得灵秀，那倒罢了，可若生来便带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象……
未必是福。
“相公？”
稳婆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葛父回过神，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那孩子身上还带着温热，抱着轻得像一团云气，可刚一入臂弯，竟出奇地安稳。外头风吹得灯影摇晃，他却连眼皮都不眨，只静静看着葛父。
父子二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瞬。
葛父喉头微动，忽然低声道：“你既来了，便平平安安活着。别的……不求了。”
这话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而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看门的老仆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神色又惊又急：“相公，外头来了人。”
“什么人？”
“是……是族里的几位叔伯，还有巷口那边好些邻人。”老仆喘着气道，“都说方才看见咱家上头那团紫云，又闻见院里飘香，非要来问个究竟。”
廊下众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稳婆下意识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才刚生下来，消息怎么传得这样快？”
葛父抱着孩子，抬头往院门方向看去。
夜色深处，人影已渐渐晃动起来，夹杂着压不住的低语声。有人在问是不是生了，有人在问方才那紫气到底是不是看花了眼，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闻见的那股香，绝不是葛家灶上炖出来的。
风又起了，海潮一声一声拍着夜岸。
葛父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喜色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一层怎么也压不住的沉意。
他忽然知道，从这一夜起，葛家这道门，只怕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