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

改造计划------------------------------------------，老旧机器最后的喘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第三次翻看那张收视率统计表——上学期最后一个月，校园电视台的日播放量跌到了建台以来的最低点。十七。这个数字在白纸上摊着，刺眼得很。“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期校园美食探店。”坐在对面的女生把一叠打印材料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就拍学校后门口那条小吃街，螺蛳粉、烤冷面、鸡蛋灌饼……上学期做过三期。”陈亦川头也没抬，声音从资料后面飘出来，“第一期播放量八百，第三期跌到三百二。”。。电脑散热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墙上贴着的往届节目海报边角翘了起来，海报上的人笑容灿烂。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混着黑咖啡的苦味，让人喉咙发紧。，顺手塞进文件夹。他穿着校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他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藏在阴影中，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我有个想法。”他说。：“说。真人秀。”陈亦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学霸改造学渣，够狗血，够有话题。”。“**。”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她往前坐了坐，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你继续说。找一个年级排名前三的学霸，找一个倒数前十的学渣，全程跟拍。补课、改造、**进步。中间可以插各种环节，食堂学习、图书馆通宵、突击测验。”陈亦川顿了顿，“观众最爱看什么？看学霸崩溃，看学渣逆袭，看两个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到惺惺相惜？”林薇接话。
陈亦川没接。他端起桌上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上来，他皱了皱眉。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主意也太损了吧……”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问题是，”坐在对面的男生举手，“谁愿意当那个学渣？上电视挨骂？”
“这个我来想办法。”林薇已经在本子上唰唰写了起来，“学霸人选不用愁，陈亦川自己就能上。学渣嘛……我跟德育处那边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没说我上。”陈亦川放下咖啡杯。
“你不上谁上？”林薇白了他一眼，“年级前三，镜头感好，毒舌人设现成的。观众就爱看这种冷脸学霸怼人。”
陈亦川抿了抿嘴，没再反驳。
坐在门口的那个男生弱弱地举手：“可是……这种节目会不会被说是在消费同学啊？学渣也是人，万一被网暴……”
“所以才要包装。”陈亦川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是‘看这个人有多差’，是‘看这个人能变得多好’。逆袭叙事，永远比俯视叙事安全。”
林薇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陈台长，想得很深嘛。”
“我只是不想节目被骂下架。”陈亦川重新端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而且，这种题材天然有冲突。学霸觉得学渣蠢，学渣觉得学霸装，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又不得不待在一起。这种张力……”
“比拍一百期美食探店都有看点。”林薇接上。
会议室里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提出异议。角落里那个负责剪辑的女生小声说：“我觉得……可以试试。反正现在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那就这么定了。”林薇拍板，“企划案三天后交，我去联系德育处要人。陈亦川，你写脚本。”
陈亦川“嗯”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低头开始写。
日光灯的嗡嗡声持续响着，老旧机器最后的喘息。墙上的海报边角还在翘着，空调风一吹，轻轻颤动。
与此同时，高二（7）班的教室里，王老师正对着一张成绩单发愁。
粉笔灰的气味在空气里飘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陆晓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抽屉下露出一颗篮球的边角。他本人不在座位上，下课铃一响就冲去了操场。
“陆晓，数学三十八，物理四十一，化学三十九……”王老师用手指一行行划过成绩单，眉毛拧成了一个结，“语文倒是还行，九十二。这孩子脑子不笨啊，怎么理科……”
教室的门被推开，隔壁班的***探头进来：“老王，听说电视台在找人？”
“什么？”
“就是那个真人秀，学霸改造学渣。”***压低声音，“我刚从德育处那边听来的，说是在找学渣人选，要能上镜的，不能太闷，得有节目效果。”
王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
陆晓。一米八的个子，篮球校队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人缘好得离谱。上次运动会，全班女生给他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这孩子站在镜头前，确实比那些闷葫芦强一百倍。
“节目效果……”王老师喃喃自语。
下午第三节课，陆晓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汗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袖口沾着一小块橡皮屑。书包上挂着一只**的毛绒狗挂件，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王老师，您找我？”他笑得眉眼弯弯，左脸颊那个酒窝陷得很深。
“有个事。”王老师斟酌着措辞，“校园电视台要做一档节目，需要一个……学习上有提升空间的同学参与。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陆晓的笑容僵了一下：“啊？”
“不是坏事。”王老师赶紧补充，“就是跟学霸一起学习，拍成节目。你有镜头感，形象也好，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陆晓挠了挠后颈。毛绒狗挂件又晃了两下。
“那个……我能拒绝吗？”
“你的数学和物理成绩，”王老师把成绩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叫家长？”
陆晓沉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下摆，那上面沾着一点操场的红土。汗味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在包子铺后面喊的那句“中午回来吃饭”，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那上了节目，能不加试吗？”他问。
王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我跟电视台那边沟通。”
陆晓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书包上的毛绒狗挂件跟着垂了下去，耳朵贴着肚皮，看起来有点委屈。
“好吧。”他说。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校园电视**公室门口。
日光灯的电流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响。陆晓抬手敲了敲门，指节碰到门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进来。”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咖啡味，苦得发涩。
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人，最显眼的是靠窗角落那个位置。一个高个子男生背对着窗户坐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的手指正夹着一张纸，目光落在纸面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就是陆晓？”短发女生先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比照片上精神啊。”
“啊……谢谢？”陆晓有些茫然。
角落里那个男生抬起了眼。
那目光先是在陆晓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扫——乱糟糟的头发、沾着橡皮屑的校服袖口、晃来晃去的毛绒狗挂件，最后停在他手里那张成绩单上。
“陆晓。”高个子男生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就是那个数学考三十八分的？”
空气凝固了。
陆晓的笑容僵在半空中，被按了暂停键。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根烧了起来。那只毛绒狗挂件还在晃，晃得他心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薇的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门口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写满了“这也太直接了吧”的表情。负责剪辑的女生手里的薯片袋子停在嘴边，忘了往嘴里送。电脑散热风扇呼呼地转着，墙上的海报边角翘了起来，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黑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凝滞，一层看不见的膜。
陆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自己语文其实还行，想说数学那道题他明明会做的只是时间不够，想说你凭什么一上来就提这个——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阵干涩的吞咽声。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是……”
“不是什么？”陈亦川抬眼，“不是三十八分？”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成绩单上，手指一行行划过上面的数字。三十八、四十一、三十九。他的指尖在“三十八”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纸面。
“总分年级倒数第七。”陈亦川的声音平平淡淡，“理科三门全部不及格，语文九十二算是唯一的遮羞布。”
陆晓的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
“但是——”陈亦川忽然顿了顿，抬起头，“你语文阅读理解得分很高，说明不是理解能力的问题。是态度问题。”
陆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陈亦川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折好，收进了抽屉，“你还有救。”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林薇“噗”地笑了出来，旁边两个人也低下头偷偷笑。陆晓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下周一开始录制。”陈亦川说，声音平淡得在宣布今天的天气，“别迟到。”
陆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校服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大。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
“哎，等等，你的****——”
“我知道。”陈亦川打断她。
陆晓愣了一下，回头。陈亦川已经重新低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浸在夕阳里，一尊没上色的石膏像。
他没看见，陈亦川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陈亦川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四十三码。
那是刚才陆晓转身时，他看见的后脚跟。运动鞋的鞋底沾着一点操场的红土，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左脚那只还打了一个死结。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写什么玩意儿？”
陈亦川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没什么。”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走廊里有风吹过，把一张旧海报的边角吹得翘了起来。陆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只**的毛绒狗挂件，大概还在他书包上一晃一晃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