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葬：我以死者为薪

乱葬岗的睁眼尸------------------------------------------，灰石镇乱葬岗上起了雾。，白，冷，贴着地皮爬，爬到人膝盖高就散了。这种雾灰石镇人叫它“尸气”，说是地底埋的人多了，怨气化的。老人交代小孩，入夜不许上岗，尿急也得憋回家。。，手里的针线穿过尸身的裹布。豆油灯搁在坟头上，火苗被雾压得矮矮的，光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这是今夜第三具了。镇上三天死了三个人，都被抬到岗上来，扔下就跑，没人肯多看一眼，更没人肯动手收殓。。，做这行三年。父母早死，是乱葬岗边的老葬师沈老把他拉扯大的。镇上人管他叫“贱种”，管这行叫“抬棺摸尸的贱业”。他习惯了。骂声比雾还常见，听多了，也就跟雾一样，绕过去便是。。三年埋了上百个人，针脚缝得比镇上绣娘还齐。收殓死人有规矩，沈老一条一条教过他：先净面，再理容，裹布从脚往上，最后合眼——让亡者闭着眼上路，别睁眼看这人间，看了舍不得走，走不干净，就要出事。，他停了一下。，眼皮却没合严，露出一线眼白，像睡着的人被噩梦惊了半醒。苏晏伸出手去按。按死人的眼皮，指腹要温着按，急不得，凉皮一按就陷，陷下去人就闭了眼。，**睁眼了，不是慢慢睁，是猛地睁开，眼珠直勾勾瞪着他，眼白里爬满血丝，青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喉咙里却挤出了声音。“阿晏……**，还在灯里等你。”，僵在半空。，扎进泥里。。可她唤他——阿晏。这乳名，娘死后，镇上再没人叫过。他分不清这是不是他娘，也分不清这声唤是真是假，只知道那两个字，一下扎进他从没设过防的地方。。坟就在他身后三十步。他亲手替她添过土，年年清明。
**的嘴角，咧开了。越咧越大，皮肉从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一片——不是牙，不是骨头，是空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一股腐味从那洞里涌出来，浓得呛人。雾气瞬间变冷，凝成白霜，落在苏晏的睫毛上，落在他手背上，冰得刺骨。
他往后一滚，抓起搁在坟边的旧铁铲。
三年葬师没白做——他见过诡。低阶的、无智的，镇上老人叫它“无相诡”，说是长夜里爬出来的邪祟，天上长明熄一轮，它们就多一分。苏晏见过它们在坟间飘，见过它们钻进新死的尸首里借尸行走。他知道怕它们，也知道躲它们。
可他从没见过一头当场从新尸里爬出来的，更没见过一头，会用死人生前亲人的声音说话。
那**撑着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一节一节地弹，像被人从背后提着线拉动的木偶。它的头缓缓转向苏晏，转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仍在转——转过了活人的脖子绝转不到的角度，转到脸朝了正后方，又生生扭回来正对他。
“三个了。”它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口气，是三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老的，混成一团，从那黑洞里往外淌，“照过镜子的，都得来。**个……”
它抬起手，一根青白的手指，指向苏晏。
苏晏这才猛地想起——今晚这三具尸，死状一模一样。眼球外凸，脸上凝着惊恐，死时嘴张得极大，像在喊什么没喊出来。而三家出事的人家，铜镜都碎了。镇上早传开了，说是“照夜镜”的邪祟，入夜后照镜子的人，会被镜里的东西取走。
他今夜出门前，也照了镜子。娘留下的那面旧铜镜，缺了个角，他天天照。
诡异的手指还指着他。指尖凝着一点青白的、幽幽的光，那点光正一寸寸地，朝他这边探过来。苏晏心里发寒——他不知道那光碰上会怎样，但他知道，碰到了，他就是**个。
他没跑。
跑不掉。乱葬岗四面是坟，雾里辨不清路，一坑一坎全是绊子。而一头无相诡追活人，比人快得多。他见过它们扑食的样子，快得像雾里一道影，人还没转身，就没了。
苏晏攥紧铁铲，指节泛白。他逼着自己，别慌，别跑，去看清它。
葬师的规矩，沈老喝醉时教过他一句，翻来覆去说了好多回：“死人比活人讲道理。它们要的，无非是一口没咽下的气。你得先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可这头诡的气，是什么？
它指尖那点光，探到了他胸口三寸远。苏晏闻到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葬袍，开始冒出焦味。皮肉底下一阵灼痛，像被烧红的针尖隔空烙着。他咬牙后退，脚跟撞在一座矮坟上，退无可退。
诡异凑近了。那张撕裂的、腐烂的脸，一点点贴到他面前。黑洞洞的口里，忽然又冒出***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声叹息。
“阿晏……别怕。娘冷。”
苏晏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这不是他娘。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诡异在偷他的怕，用他最软的地方要他的命。可这声音钻进耳朵，钻进十六年前那个他记不清脸、只记得一点体温的怀抱里，钻进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深夜里偶尔会想“要是娘还在”的那点念想里。
他的手，抖了。铁铲的铲头，垂了下去。
苏晏知道，再听下去，不等诡异抽**，这声音先把他的骨头勾软了。
他得抓住一样真的东西。他空出一只手，隔着葬袍，死死攥住怀里那只从不离身的黑铁小匣——他一直当它是父母骨灰匣、供了这些年——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把那声“娘冷”硬从心里推出去。
就在他攥紧的这一瞬——
那**，烫了起来。
从铁芯里透出的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隔着葬袍，它像一块刚从炉里夹出来的烙铁，贴着他的心口。
那诡异，也顿住了。
它撕裂的脸，缓缓转向那只**的方向。黑洞洞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饥饿，不是狂躁。是怕。一头无智的无相诡，竟然，怕这只**。
苏晏来不及想**为什么会烫、为什么能让诡异退缩。他只抓住这半息的空当，一咬牙，横铲扫向诡异的膝弯。
铁铲扫了个空。
诡异的下半身根本是虚的，一团挪动的、翻卷的腐雾，铲头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它回过神，重新逼近，比方才更快，更狂。指尖那点光贴到他心口，隔着那只发烫的**，硬生生朝里探——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正被一丝一丝地抽出去。
铲没用，跑不掉。苏晏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试——沈老那句醉话：先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他不再看那只指他的手，把心神全按到眼前这具尸身上。往日收殓，他的手总会莫名发沉、心也莫名一紧，只当是心细；这一次，他有意去“沉”、去“紧”，往尸身死前的最后一刻里探。
怀里那匣，就在这时烫到极处。像是他探出去的那点心神，被**接住，狠狠往里一推——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疼。是画面。
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铜镜前，梳着头。木梳很旧，齿都秃了。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一半是活人，眉眼温柔；一半正在腐烂，皮肉往下淌。她却像没看见似的，一遍遍梳，一遍遍照，嘴里念念有词：“再照照，就回来了……再照照，他就回来了……”
那画面清晰得可怕，纤毫毕现——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铜镜蒙的一层灰，窗外一轮惨白的长明。清晰得像苏晏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一样。他甚至尝到了那女人嘴里的味道——一股铁锈味，临死前，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苏晏猛地睁大了眼。
心口那点抽扯的痛，他几乎顾不上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他明白了这头诡异要的那口没咽下的气，是什么了。
而怀里那只黑铁**，还在烫。烫得像一颗心，一下，一下，在他胸口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