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夜跑腿，专送阴阳两界

我叫陆北，二十三岁，应届毕业生。

简历投了四百七十二份，面试了十一家，被拒了十一次。

最后一次面试，面试官问我"你的优势是什么"，我说了句"我特别能熬"。他以为我说的是熬夜加班，其实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能硬撑。

最后只有万福24小时便利店要了我。月薪三千五，夜班。

我安慰自己：至少不用跟人打交道。

——当然，那是我还没上夜班之前的想法。

今天是正式上岗第一天。

店长——不，老板，老陈，一个四十来岁、永远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你眼睛，目光永远落在你肩膀偏左的位置，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上岗之前他总共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晚上十一点到岗，早上七点下班。迟到一次扣五十。"

第二句："货架怎么摆、收银怎么操作、关东煮机怎么调，培训手册在抽屉里，自己看。"

第三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没事别打。"

然后他骑着一辆比我那辆还破的电动车走了。

没有迎新仪式，没有同事介绍，连个"好好干"都没说。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对空荡荡的店面，听着冰柜的嗡嗡声，突然觉得这画面挺凄凉。整个便利店大概六七十平米，四排货架，一台关东煮机，两个冰柜，一个收银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声音。

不过无所谓。社恐最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夜班完美避开了这个问题。一个人守着店，安安静静的，跟蹲图书馆似的。

——前提是图书馆里不会有别的东西。

我把培训手册翻了一遍。手册很薄，一共就十几页，大概摸清了收银系统、补货流程、和关东煮机的操作。说起来也不复杂——扫码、收钱、找零，偶尔补个货。收银系统是旧款的，按键有点涩，扫码枪偶尔得扫两下才能识别。

培训手册最后几页是商品价目表和保质期检查表，我花了几分钟记了几个常用商品的位置。猫粮在第三排，饮料在冰柜里，烟在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不过我不卖烟，烟是白班同事管的。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培训手册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的一行字：

"凌晨两点后，不管谁来买东西，别多问。"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

红笔字迹很潦草，不像是印刷的，倒像是某个前辈匆忙间留下的备注。笔画的力度不太均匀，有些字写得重，有些字写得轻，像是手在发抖。

我把这归结为老员工的恶趣味——每个便利店都有类似的鬼故事，什么"半夜别回头看""最后一位顾客不要收钱""货架倒了千万别扶"之类的，无非是欺负新人，让夜班不那么无聊。

我没当回事。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偶尔进来个醉汉买醒酒汤，或者代驾司机来瓶矿泉水，还有个大姐来买卫生巾——她挑了五分钟，最后拿了两包苏菲，我全程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扫码机器。

挺好的。社恐友好。

然后——

凌晨两点零七分。

便利店的自动门没有响。

不是那种"叮咚，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变小了。是压根什么声音都没有。自动门的感应器没有触发，门没有开合。

但我余光看到，收银台左侧的货架尽头，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能叫"人"。

那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垂到腰以下。面容——挺好看的，五官很清秀，有点像那种日系恐怖片里的角色。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护肤品广告里那种白，是完全没有血色的白，像纸。

她脚下没影子。

头顶的日光灯照下来，地面上干干净净。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空调风中微微飘动——等等，空调的风根本吹不到那个位置。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是淡灰色的。

我闻到了一股凉意。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像大冬天赤手伸进冰水里。这股凉意不是从她那个方向飘来的，而是直接从空气里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我身后的地面上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冷气从洞里往外冒。

"有……有伟嘉猫粮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者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选项A：尖叫。——太丢人了。好歹是个读过大学的人。

选项*：晕倒。——更丢人。而且便利店的地板是瓷砖的，很硬。

选项C：假装正常。——我选这个。反正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假装一切正常。

"第……第三排，倒数第二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声音有点抖，但我控制住了。

她飘——对，就是飘，不是走——走过去拿了猫粮，回来放在收银台上。

整个过程没有脚步声。

我低头看那袋猫粮。普通的伟嘉深海鱼味猫粮，2.3kg装，标价58块。包装袋上的猫冲我笑，笑得很开心。

我拿起扫码枪。

手抖。

第一次扫歪了。第二次扫上了但系统卡了一下。第三次——

"嘀"，成功了。

"五……五十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白色连衣裙。

没有口袋。

"我……下次给。"

然后她转身走了。

准确地说——她往门口方向移动，然后消失了。不是走出去的。是在自动门的位置，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自动门始终没有响。

便利店里重新只剩下冰柜的嗡嗡声和灯管闪烁时的滋滋声。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大概过了十秒，我缓缓放下手。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猫粮从收银台上拿起来，走回货架，放回第三排倒数第二层。走回去的路上我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摔一跤。

第二件：从抽屉里翻出培训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字还在。我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如果她没付钱呢？"

第三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一分。

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四十九分钟。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做了一个深呼吸。

"没事的，陆北。"我对自己说，"你就是加班加出了幻觉。连续上夜班，大脑皮层异常放电，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大学时候生物课学过，睡眠剥夺会导致短暂的视幻觉。"

对。幻觉。

世界上没有鬼。

有的话也不可能来便利店买猫粮。

——她要是鬼，她买猫粮给谁吃？

我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强迫自己继续站在收银台后面。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收银台上，刚才那个"女鬼"站过的位置——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水。

是霜。

六月份的星城，室外温度三十二度。便利店里的空调开的二十六度。

但收银台上结霜了。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冰的。刺骨的冰。像碰了一块干冰。

我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感觉。

我做了个决定——从现在起不再想任何跟"合理解释"有关的事情。因为六月份，室内，不锈钢台面上，结霜了。这事解释不了。

我把培训手册合上，塞回抽屉，掏出手**算刷会儿视频分散注意力。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都没看进去。

后仓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门后面，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