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如寄，十八春误

十八年来我绣瞎了一双眼睛，把谢渊从清贫秀才一路供到五品官。
恰逢帝后大婚。
朝中唯有夫妻恩爱、膝下儿女双全的官员妻子，才有资格为新后绣制大婚凤袍。
功成可向圣上求三桩心愿。
我闭门不眠不休绣了七七十九天。
谢渊忽然带着奶娘江蕴荷跪在我面前，逼我喝她的妾室茶。
“其实你当年生的是死胎。”
“一双儿女都是我同荷儿的孩子。我是怕你伤心，才抱来让你代为抚养。”
“你那第一桩心愿，就请封荷儿为诰命夫人吧。”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绣针啪嗒掉在锦缎上。
他神色从容：
“你若不肯喝，我便休书一封，上奏你伪造儿女双全，欺君罔上！判你流放三千里岭南！”
我气极反笑，“那我当然要喝。”
他**谢氏全家流放岭南，怎少得了她同行？
我端起茶盏。
“谢渊，我没想到，这就是你许给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八岁那年因罪抄家，和姐姐一同被押进深宫为奴为婢。
十岁的谢渊扒着囚车木栏，死死追着车跑。
他不顾官兵鞭打，嘶哑着嗓子对我立誓。
“我等你！你二十六岁出宫，我便二十六岁娶你！”
“要是一辈子出不来，我就终身不娶！”
曾经我深信不疑的海誓山盟，转眼过眼云烟。
现下不等他开口辩解，我手腕一松。
青瓷茶盏坠落，在江蕴荷的脚边轰然炸开。
碎瓷四溅，她惊叫往后缩。
谢渊立刻皱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何必这样。”
“是你违背诺言在先。大婚当夜无佐证清白的落红，至今都入不了谢家族谱。”
“我让荷儿敬你茶，已经给你留足面子，你反倒端起谢夫人的架子？”
江蕴荷惊讶，捂了捂嘴。
“夫人竟然不是完璧之身？”
她眼波一转，“难怪刚过二十就能顺利出宫。莫不是勾搭上了哪个宫里有权势的老太监，听说那些太监身上又脏又臭，最会折磨人，所以姐姐才……”
她没说完，但嘴角压不住笑。
言下之意我为了早点逃离深宫，不惜**讨好阉人。
谢渊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更是冷到了极致。
我死死攥紧手中未完成的料子，眼前一阵模糊。
深宫掖庭十二年。
我活得步步惊心。
宫里份例常年被克扣不说。
三餐不饱，冻得手脚生疮更是常事。
也因此身体发育缓慢，葵水十五岁才至。
郎中断言，初夜不见落红乃是常理。
我竟没想到他执念于此！
这几年，谢渊潜心仕途。
府中大小的应酬，人情往来全都由我周旋打点。
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我即使绣到双目模糊不清也毫无怨言。
因为我坚信，我十八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红着眼眶，死死质问他：
“谢渊，你可以负我，可你对得起苒儿和浚儿吗？”
“他们怎么面对一个不忠贞的父亲？怎么接受又冒然多出一个生母，你想过没有！”
话音还没落下，院外传来两声脆生生的喊。
“爹！娘！”
儿女放学归来，直奔后院。
可看见站在这里的我，两个孩子脚步齐齐顿住。
女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你也在啊。”
一个娘，一个母亲。
我胸口顿感撕裂。
踉跄地扑到女儿身上，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质问：
“你方才，唤她什么？”
原来所以人早就知道。
所有人都瞒着我。
女儿嘴一撇：“我从小喝荷**奶水长大，我只认荷娘！”
谢渊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将我的手从女儿肩头甩开。
我直直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荷儿名义上是她的庶母，孩子唤她一声娘也是应当的。更何况她本就是荷儿亲生。”
他垂眸看着我，满眼失望。：
“那三桩心愿，我原本还打算留一个给你，犒劳替荷儿抚育孩子的辛苦。可你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哪里配当谢家主母？”
完摆便拂袖离去：
“你既然奉旨绣制凤袍，府里的管家权交给荷儿打理。无事，就不必再踏出房门了。”
禁足。
交出管家权。
他淡淡一句，轻飘飘剥夺我所有尊荣。
江蕴荷掩喜色，福了福身子。
“是，荷儿定不负夫君所托。”
这就是我爱了一辈子，托付一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