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顷麦浪，十人同行

泥地里生根------------------------------------------，天空低垂，像一块浸了太多水的灰布，随时都能拧出雨来。，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车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荒草**和泥土腥气的风涌进来，激得前排的陈少熙打了个喷嚏。"到了？"他揉了揉鼻子，探出脑袋。。，比想象中大了太多，又荒凉了太多。齐腰深的野草从脚下一路铺陈到远方，间或露出几截坍塌的砖墙，像老人嘴里残剩的牙齿。三间平房孤零零立在空地中央，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临时糊着。屋檐下挂着半截风干的蛇蜕，风一吹，薄如蝉翼地晃荡。"导演组说这已经是收拾过的。"赵一博率先下车，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原住户去年搬走的，水电都通了，但需要重新布线。""收拾过？"王一珩十六岁，拖着他那口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行李箱，站在车前没动，眼神有些茫然，"这……这能住人吗？"。，绕到后备箱搬行李。他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不少，深蓝色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三个月前那场选秀淘汰赛结束，他回到出租屋躺了整整一周，经纪人发来三个新综艺邀约，他一个都没回。后来接到这个种地节目的通知，他想都没想就签了字。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先把行李放进去吧。"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瞬间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不，还有两个航班延误的，李耕耘和鹭卓要晚一天到。。二十六岁，在娱乐圈不算老，但在这群平均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中间，他无端生出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正厅的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印出清晰的脚印。墙角堆着几把豁了口的镰刀和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锹，屋顶横梁上挂着蛛网，有一只拳头大的蜘蛛正慢条斯理地往角落里退。"卧室呢？"何浩楠转了一圈，推开左侧的门。里面两张上下铺铁床，床板上什么也没有，铁架子上有深褐色的锈斑。他伸手摁了摁上铺的护栏，护栏"吱呀"一声歪了。"我们九个人要挤在这儿？"赵小童从后面探过头来，他背着个画筒，看起来像来写生的，而不是来种地的，"床都不够睡吧。""打地铺。"赵一博已经蹲在地上检查电路箱了，头也不抬地说，"地面潮气重，得先铺防潮垫，再垫一层褥子。明天我去镇上买材料。"
陈少熙没说话，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那堆农具前蹲下来，拿起那把铁锹翻来覆去看。他手指上还留着上个月拍戏时被道具划伤的疤，浅粉色的一道，横过虎口。那部戏他只拍了十七天就被换掉了，导演说他"太闷，没有镜头感"。他确实闷，从小就闷，爸妈离婚那年他才八岁，从此学会了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
"这锹还能用。"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磨一磨就行。"
卓沅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陈少熙。他来得最早，已经在车里闷坐了半小时，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是他们中间唯一学农业出身的，中农大毕业，正经八百的农学学士，可现在他在做男团，唱跳的那种。选秀初舞台他选了首田园主题的自创曲，导师点评说"有风格但市场面窄"，然后他就被淘汰了。接到这个节目邀约时他愣了十分钟，最后笑着回了句"行"。
"你会磨？"卓沅问陈少熙。
陈少熙点了点头，没多解释，起身去找磨刀石了。
李昊已经举着GoPro在拍了一圈了。他拍生锈的镰刀，拍漏雨的屋顶，拍窗台上那株顽强地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牵牛花。拍完后蹲在角落回看素材，嘴角微微翘起来。来之前经纪人说这是"下下策"，说"种地综艺火不了"，让他再等等下一部戏的机会。可他等了三年了，从《少年之名》落选到现在，演过七个配角，台词最多的一句是"客官您的茶来了"。他不想再等了。
"李昊，你能别拍了么？"王一珩突然说，声音闷闷的，"都这时候了还拍。"
李昊的GoPro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王一珩。少年坐在自己行李箱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塌下去。十八岁，最小的一个，来之前还在念高三，休学来的。昨晚他给妈妈打电话，说"这边挺好的，住的地方有空调"，其实空调外机都掉了，只剩两根铜管悬在窗外晃。
"我记录一下，"李昊的声音放软了些，"以后回头看，都是素材。"
王一珩没应声，低下头去抠行李箱拉链上的毛球。他体力一直不好，体检报告上写着"心肺功能偏弱"，体育课跑八百米永远最后一个。来之前他在想，大不了硬撑，可刚下车看见这片荒地的瞬间，某种比疲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撑不撑得住。
"行了，别杵着了。"蒋敦豪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先把睡觉的地方弄出来。赵一博，你去看电；何浩楠，你去检查水管；赵小童、陈少熙，你们搭床板；李昊你……你继续拍也行，但得搭把手。卓沅，你跟王一珩把外面的杂草清清，起码清出一条进出的路。我收拾厨房。"
他说得很快，语气尽量轻松，可说完才发现每个人都看着他。那种"你是大哥你说了算"的眼神让他后背发紧。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就在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里泡面吃，连自己明天的通告都懒得看。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先撑过今晚。"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没再抱怨。赵一博花了三个小时把电路重新走了，电闸合上的瞬间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了些。何浩楠拧开水龙头时水流了三分多钟的黄泥汤，后来清了，但水压小得可怜，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说要装个增压泵。赵小童在院子里找了几块砖垫床脚，又拿从车里翻出来的旧窗帘裁了遮光布，手巧得让李昊追着他拍了好几分钟。陈少熙真的把那把铁锹磨亮了，磨完又去磨镰刀，砂轮的声音"嚓嚓"地响了一个下午。
天黑下来的时候，九个人围坐在正厅地上吃盒饭。导演组送来的，青椒肉丝盖饭，有点凉了，但没人剩，连王一珩都扒得干干净净。他下午跟卓沅清了半条路出来，手掌磨了两个水泡，吃饭时一直攥着拳头不让别人看见。
"明天李耕耘和鹭卓就到了。"赵一博吃完饭抹了把嘴，又翻开了他的文件夹，"我列了个初步计划，明天上午先把东边那两亩地的草除了，争取三天内把整个院子清出来。西边那片地含水量太高，得挖排水沟……"
"三天？"何浩楠叼着筷子头，"那一片我下午看了一眼，光东边那两亩就能清一个星期。"
"所以要集中人力。明天十个人一起干，效率能提上来。"
"那也得看人。"卓沅凉凉地说了一句，"李耕耘没来你不知道他什么节奏，鹭卓……我跟他做过节目，他干活还行，就是容易急。"
赵一博张了张嘴，把"计划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把所有人都当成项目里的环节来安排，忘了这些人不是甲方派来的工程师，他们昨晚还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失眠。
蒋敦豪坐在地铺边缘，背靠着墙，腿伸得笔直。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半天，忽然说："明天先不急着干活。"
所有人看他。
"先把人认全了。"他说，"等李耕耘和鹭卓到了，我们十个人坐下来，好好聊一次。至少把名字和脸对上。"
赵小童笑了："不至于吧大哥，我们好歹一起上了三天培训课。"
"培训课**叫错我三次。"何浩楠接话。
"那不是因为你们双胞胎兄弟太多了——"
"我没双胞胎兄弟。"
"那你跟那个谁……"
"人家叫符龙飞。"
"哦。"
大家都笑了。那个瞬间，正厅昏黄的灯光下，九张年轻的脸被照得暖融融的。盒饭的油渍还沾在嘴角，水泥地上铺着临时买来的防潮垫，凉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旷野上草木生涩的气息。
王一珩偷偷把手展开看了看那两个水泡，水泡已经破了，渗了淡淡的血丝，蛰得他指尖发颤。他想起妈妈昨晚在电话里说的："撑不住就回来，你才十八岁。"可看着旁边何浩楠笑时露出的小虎牙，看着陈少熙低头磨刀时后颈突起的骨骼，看着蒋敦豪给大家分纸巾时笨拙又仔细的动作，他把手又攥回去了。
这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深夜十二点，所有人都躺下了。九个大男人挤在两间卧室里，呼噜声、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远处野地里不知名的虫鸣，搅成一团混沌的夜。王一珩翻来覆去没睡着，借着月光看对面床上的卓沅。卓沅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呼吸很轻，像是醒着又像是睡了。王一珩想叫他，又忍住了。
可卓沅忽然开口："睡不着？"
"……嗯。"
"我头三天都睡不着。"卓沅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床板，"太安静了。以前在宿舍，楼下有**摊，凌晨三点还有人划拳。"
"我以前住校也吵。"
"现在不吵了又不习惯。"
王一珩想了想，小声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干不好。怕半路撑不住。"
卓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怕啊。但怕也得干。"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糊窗户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响。王一珩蜷进被子里，枕着胳膊，盯着那扇晃动的窗户。塑料布透进来模糊的月光，把屋里的轮廓镀成淡青色。他忽然想起下午清草时，卓沅教他用镰刀的手法——手腕要沉，刀口斜着下，贴着地皮走。他试了三次才割断第一把草，累得蹲在地上喘。卓沅没说"你歇会儿"，而是蹲下来挨着他，把他握着刀柄的手往上托了一寸："这样省力。"
他想，明天试试。
而隔壁正厅地铺上的蒋敦豪一直没睡。他后脑勺枕着叠好的外套，耳朵里灌满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翻动声。他想起三年前参加《明日之子》时，导演让他对着镜头说"我想红"，他说了，可当时心里想的是"我想有人听我唱歌"。后来比赛结束，他出了两首单曲，一首**云评论三百多条，另一首六十多条。经纪人把数据截图发给他，说"再等等"。他等到了现在，等来了这片荒地。
明天还有两个人要来。李耕耘，比他小两岁，科班出身，演过几部正剧的配角，据说性格强硬得像块石头。鹭卓，学古典舞的，后来转流行，跳舞的时候像水，但听说脾气急，急起来跟自己较劲。
九个人已经够他操心的了。
他闭上眼，听见陈少熙在隔壁低低地说梦话，含糊不清的两个字，像是"别走"。他把外套往脑袋上一蒙，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一百四十七只的时候，窗外的塑料布"啪"地一声被风掀开一角，月光涌进来，铺了满地碎银。蒋敦豪忽然想起培训课上老师说的第一句话——
"土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
他吸了吸鼻子。那就试试吧。
后陡门的第一夜，十个人中到了九个，在荒草与锈铁之间蜷成九团沉默的暖意。远处田野里的虫鸣彻夜未歇，像大地深处沉钝的心跳，一下，一下，等着天亮之后，那十双年轻的手落下来，握住那些豁了口的镰刀、生了锈的铁锹，从泥地里生生刨出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