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丰年

风雪夜奔逢异客，血火祠中拾遗孤------------------------------------------，常陵之战后第七日。多亏了坚壁清野做得好，北猃并没有在抢掠中得到什么东西，在城池攻防战之中更是毫无进展。自冬月末悄悄越境被烽火台发现之后，他们便不可能南下至京城了。“赶明儿个就换防了，回营之后要不要喝一顿那？”李大用把手炉往袖子更深处塞了塞。“嗯。”周成元短促地应了一声。，“那去胡肆吃点好的？嗯。”又是一声爱搭不理的嘟嚷。，“你个铜锤，能不能说句话，又不用你花钱，伍长还欠你一顿羊汤烀饼了，啊对，还有我的一斤稍麦，张连起的二两绿豆烧......够了！”伍长张明远喝道，“给我归队！今天路走歪了，从**堡子绕到东河造，向北走了二十里，指定回不去了还有，再瞎跑破坏队形，你的稍麦喂狗！”———————————————我是分割线——————————————，乌云蔽日，大风卷着碎石直打脑门，李大用嚷嚷着要吃饭，这一伍十人从卯时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五个时辰。大雪齐腰，一路上水米未进，又绕了远路。常陵的冬天鼻涕没落地就能被冻成冰溜子啊，再不找地儿歇息，明天怕是都要打起摆子。“那就去找些柴火吧，一刻之后土地庙集合，老周把锅留下”，拉着周成元往村子里走。东边并不是北猃的撤退方向，偶有溃兵也早早跑了，所以直到看到一地尸首之前，他们还以为祠堂敞开的大门是风雪吹开的。，只有一个老头儿，剩下的全是精壮汉子。腰上，背上，胸口，脖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比起几日前收敛的**略显拖泥带水，不像行伍风格，倒像猎人手笔。，里面点了蜡，约莫二十个胡人在饮酒作乐，高鼻深目，不是北猃。他一个伙夫，身上只有一把菜刀，加上李大用也不过多一把朴刀。俗话讲“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人数十倍于己，他哪里敢上前啊，只好慢慢退了出去，差李大用回去报信，自己在门上盯着。
周成元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祠堂大门，心脏在冰天雪地里擂鼓般作响。后院里的喧哗声忽高忽低，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胡语和杯盘碰撞的脆响。李大用去报信还没回来，每一息的等待都像被冻住的刀子，缓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的踏雪声。伍长张明远带着其余弟兄猫着腰摸了过来，个个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里都烧着一股狠劲儿。“看清了？”张明远压低嗓子，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嗯”
张明远眯着眼，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望了望阴沉沉压下来的天色。“不能硬拼。”他啐了一口唾沫，瞬间就在雪地上冻成了冰碴子，“老周，你和李大用，去把咱们带来的柴禾火油泼到后院墙根下，尤其是那堆柴火垛子。张连起，你带两个人，去把前院到村口那条路上的雪给我清了，别留下痕迹。其余人，跟我在这儿盯着，等火起。”
命令下得干脆，没人质疑。在这能把清鼻涕冻成冰溜子的鬼天气里，任何犹豫都可能要了全伍人的命。周成元和李大用抱起那罐本打算煮饭引火用的、掺了松脂的火油，借着风声和暮色的掩护，像两只雪狸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院。
火油刺鼻的气味被凛冽的寒风迅速吹散。他们将大半罐油都泼在了后院紧邻祠堂木墙的柴堆上，剩下的，顺着墙缝慢慢倒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到张明远身边，大气不敢出。
张明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军中用的好货，防风。他用力晃了晃，微弱的光亮起，随即被他奋力一掷，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泼满火油的柴堆。
“轰——！”
不是轻响，而是闷雷般的爆燃！掺了松脂的火油遇火即着，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着干燥的木头和墙皮，瞬间就攀上了祠堂的后檐。风雪非但没能立刻压灭它，反而像鼓风机一样，让火势借着风势，轰然向内卷去！
后院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的吼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走！”张明远低喝一声，十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张连起清理出的那条小路狂奔。
身后，火光冲天，将半个村庄映得一片血红。叫骂声、咳嗽声、木材噼啪的爆裂声混作一团，越来越远。他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里吸进的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刮着喉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腰的雪中，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背后的火光和嘈杂彻底被风雪吞没，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他们才敢慢下脚步，躲进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歇……歇口气……”李大用瘫坐在雪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张明远靠在一棵枯树上，警惕地回望着来路。周成元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菜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土坡另一侧的雪窝子里，似乎有一团不同于积雪的暗色。
“伍长……”周成元碰了碰张明远，朝旁边指了指。
张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紧。他打了个手势，张连起就和另一个弟兄立刻握紧兵器，小心翼翼地从两侧包抄过去。
那团暗色，是一个人。
一个几乎被雪埋住的人。穿着单薄的深色布衣，蜷缩在雪窝最深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张连起用刀鞘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积雪，露出一张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中原人略有不同，但也不是刚才祠堂里那些高鼻深目的胡人。他的嘴唇冻得发黑，肩头有一**早已凝结发黑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还有气儿，很弱。”张连起探了探鼻息，低声道。
张明远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人身上的伤，又摸了摸他冰凉的脖颈。“不是北猃，也不像那伙胡人……这荒郊野岭，大雪封路，他一个人伤成这样……”他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或坐或站、精疲力尽的弟兄们。
“带上。”张明远最终下了决定，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老周，你和李大用搭把手，轮流背着他。此地不宜久留，火光可能把别的什么东西招来。咱们得赶在天黑透前，找到能**的地方。”
周成元和李大用对视一眼，没多话，上前一左一右将那昏迷的年轻人从雪窝里拖了出来。入手沉得很，像一块冻硬了的石头。他们将他架起，年轻人的脑袋无力地垂下，额前几缕黑发被融雪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汁般从四野弥漫上来。一伍疲兵，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者，再次踏入没膝的深雪，朝着未知的、或许能提供一丝庇护的黑暗深处，艰难跋涉而去。没人知道这个被捡到的人是谁，只知道他腰间一块残破的木牌上，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