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鼎路

你真傻------------------------------------------，挨打这件事，练到一定程度，是会习惯的。，是疼到麻木之后，身体自己会找到一种节奏。对方的拳头砸过来，闭眼，憋气，绷紧后背。拳头落在肩胛骨上，闷响一声，力从骨缝里传过去，顺着脊椎往下走，从脚底散进地里。，但疼完之后，你发现自己还站着。。：站着的才算人，躺下的算死人。，今年十七，从他记事起就在铁骨门练功。他记得很清楚，第一天师父把他领到后院，指着那根青石柱子说：“抱着它。”。，一棍接一棍，边抽边骂：“沉下去！力沉到脚底！你以为是给你挠**？”，抽一下哭一声。哭了整整一炷香，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师父却还在抽，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他。，不是不怕疼了，是哭不动了。，他再没哭过。，整个师门连师父带徒弟，一共九个人。，大师兄孟广，二师兄刘全，三师姐周小娥，四师兄孙老四，还有几个比他还小的小师弟。，小名为“石头”。，练功的家伙就那几样：石锁、石柱、沙袋。
最好的东西是一副铁砂袋，大师兄绑在腿上练轻功用的，平时都不让别人碰。
韩小石的桩功是抱着石柱子练出来的，沙袋他挨过不少，但从没绑过。
赵铁山是个粗人，嗓门大，骂人能把屋顶掀翻。
但他**弟从不藏私，铁骨功的一招一式、一口心法、一处穴位的行气路线，他都掰碎了喂到徒弟嘴里。
“铁骨功就两个字，扛和沉。扛是扛揍，沉是沉气。你扛得住，气沉得下，这门功夫就算练成了。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都是虚的。人家一拳打过来，你躲不开就别躲，就给老子我扛住，然后趁他拳还没收回去的时候，一拳打死他。”
师父的原话。
韩小石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还把“扛”这个字练到了极致。
师兄们练桩功站一个时辰，他站三个。别人被抽十棍就散了桩，他被抽三十棍还抱着石柱。
不是他骨头比别人硬，是他脑子笨。笨到师父说“别动”，他就真的不动。
后来师兄们都不跟他一起练桩功了，因为跟他一起练，显得自己太弱。
大师兄孟广有时候拍他脑袋，叹气：“石头，你这么练下去，以后出去跟人打架，就是个活靶子。”
韩小石认真想了想，说：“那我做活靶子。”
大师兄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行，你厉害。”
韩小石不懂什么叫厉害，他只知道师父让他扛，他就扛。挨打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还可以不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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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丹之祸爆发那年，韩小石十五岁。
他记得那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晒得石柱子发烫。
他正抱着柱子练桩功，后背被晒得起了一层皮。
大师兄在院子里练石锁，三师姐在井边洗衣服，几个小师弟蹲在墙角玩蚂蚁。
师父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
赵铁山这个人，天塌下来都是一副“砸不到老子头上”的表情。
但那天他的脸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他只说了这一句。
当天夜里，铁骨门九个人背着包袱，摸黑往北走。
韩小石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人告诉他，只知道跟着师父走，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
师父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韩小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个场景。
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灰蒙蒙的一**。
仔细一听，是连天含混不清的“啊”声。
“是活尸！”，大师兄的声音发抖。
“跑。”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
尸潮没有追上他们，但别的活尸来了。
那是三只行尸，可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变的。
它们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动作快得不像话。
三师姐周小娥走在队伍末尾，被一只活尸扑倒在地，韩小石听到她的惨叫声，想转身就去救。
师父一把拽住他的肩膀。
“走！”
“三师姐！”，韩小石哭喊着。
“快走！”，三师姐被按倒在地。
三师姐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心里却还想着，“但愿他们能平平安安的，下辈子我们再在一起。”。
韩小石被拖着走了，他的耳朵很好使，听到这句话，他回头看见三师姐在地上挣扎，活尸趴在她身上，活尸越来越多，她的手伸在外面，慢慢归于平寂。
“三师姐，你真傻！”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泛出几滴泪。
无力感漫上来，他用手臂擦去眼泪，告诉着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死得这么简单，自己在活尸面前是那么得无力。
他发誓，一定要杀光世上所有活尸。
后来，逃难的人越来越少。
二师兄在渡河的时被水冲走了，四师兄发高烧，走不动了，师父把他放在一间废弃的庙里，留下干粮和水。
四师兄拉着师父的袖子，说师父求求你别别丢下我。
走到最后，只剩下师父、大师兄、韩小石，和那个九岁的小师弟：老幺。
大师兄问师父，我们往哪儿去。
“往西走。”
往西走了半个月，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停下来。
村子叫清河村，四面环山，进山只有一条路。
师父说这里易守难攻，先住下。
他们在这住了两年。
两年里，师父教完了铁骨功剩下的所有心法。
大师兄每天在山口放哨，韩小石继续练他的桩功。
小师弟长高了一截，开始学基本功。
韩小石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安稳的过下去，每天挨师父的棍子，挨大师兄的拳头。吃饭，睡觉，抱着石柱子发呆。
比起两年前那个逃命的夜晚，当今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活尸袭来了。
那天傍晚，大师兄从山口跑回来，脸色比两年前师父回来时还白。
“来了，一大群的，至少上百只。”
墙上挂着铁骨门的牌匾，那是逃难时师父从门里拆下来一路背着的。
牌匾被烟熏得发黑，“铁骨”两个字都要看不清了。
“阿广，你带着石头和老幺走。”，师父说。
“师父你呢？”
“我留下殿后。”
韩小石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哭。
大师兄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一把拽起韩小石和老幺，往屋后跑。
师父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韩小石被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立在夕阳里，歪歪斜斜的，像一截快倒的破墙，却还是矗立在那。
然后师父开始运气。
铁骨功的行气路线是往下走的，气从丹田沉到脚底，把整个人钉在地上。
师父练了一辈子铁骨功，他站在那儿，就是一座山。
活尸涌进院子，扑上来。
师父没动。
第一只活尸咬住他的左肩，师父一拳把它脑袋打碎。
第二只扑上他的后背，第三只咬住他的大腿。
师父还在站桩，还在出拳。他的拳很慢，每一拳都是铁骨功最基础的直拳，沉肩，坠肘，拧腰，发力。
一拳一个。
但活尸太多了。
韩小石看到师父的身影被灰色的潮水淹没。
师父的拳还在出，但越来越慢，越来越矮，到最后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挥。
然后那只手也不见了。
韩小石没有哭，他只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堵着他。
大师兄带着他们跑了三天三夜，老幺跑吐了，韩小石背着他跑。
**天早上，大师兄不见了。
韩小石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地上有一行用树枝写的字：“照顾好老幺，别死了。”
大师兄的包袱还在原地，干粮和水都没带走。
“等我们两个安稳了，再给师傅你们立衣冠冢。”，这句话不仅是对他们说，也是对自己说。
老幺**眼睛问，大师兄呢。
韩小石说，走了。老幺问，去哪儿了。韩小石说，不知道。
他把大师兄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牵着老幺，继续往西走。
又走了三天。
老幺病了，发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喊娘。韩小石没有药，只能拿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只能祈祷他能撑过今天。
夜里老幺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烫得像火炭。
韩小石守了他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幺退烧了。
他的额头已经凉了。
韩小石蹲在小师弟的**旁边，蹲了很久。
韩小石低声道：“看来不是我们两个人了。”
他站起来，找到一块松软的土地，用手挖坑。
挖了一个时辰，挖出一个浅坑。
他把小师弟放进去，盖上土。
韩小石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背起包袱，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步，停下来。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放在坟上。
“老幺，”他说，“我去找大师兄。”
这是铁骨门被灭门后，韩小石第一次开口说话。
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他走了。
从那天起，清河村的废墟里只剩他一个人。
不对，还有活尸。
那两只行尸是三天前进村的。
它们在村子里游荡，并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韩小石不理它们。
他发现，只要他不运内力，活尸就注意不到他。
铁骨功的气是往下沉的，周身气息比普通人还弱。活尸闻他，闻一下就走了，可能觉得这人不够新鲜。
他在这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
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屋睡觉。
活尸在院子里转悠，他在屋里打坐，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也一样。
韩小石活动完脖子，检查了随身的东西。
一把短刀，一块打火石，半袋干粮，一个水囊。
他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那两只活尸还在。
矮的那个趴在井边，高的那个站在路中央，脑袋歪着。
韩小石绕开了它们，往村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因为村口的大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晨雾太浓，看不清脸。
那人靠着榕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是活人？还是高阶活尸？
韩小石站在原地，他的右手慢慢摸到后腰的短刀。
晨雾忽然散了一角。
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头，朝韩小石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对视。
“你是铁骨门的人？”
韩小石没回答。
师父教过他，陌生人问来历，先别急着答。尤其在这种废土上，活人有时候比活尸更危险。
那人见他不吭声，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肩膀。
“别紧张，我闻不到你身上的尸味，应该是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韩小石往后退了一步。
“哟，还挺警惕。”，那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行，我叫陆停，青州人士，我在这，是找一件东西。”
韩小石开口了：“什么东西。”
“一张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