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当你踏上一片陌生的土地，它会为你下一场雪，来掩埋这里的不同，让你产生一种熟悉的错觉。
韩雅萱把导航设好的时候，季冬瑰正往后备箱塞第七双鞋。
“你够了吧大小姐，”韩雅萱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去五天你带七双鞋？你是蜈蚣吗？有多少只脚啊？”
“拍照用的。”季冬瑰理直气壮，砰一声关上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你能不能有点女生的自觉，出门在外形象很重要的。”
“我是去采风，又不是去走秀。”韩雅萱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而且你这个点化妆给谁看？山里只有野猪。”
“万一有帅哥呢。”
“***，有帅猪还差不多。”韩雅萱一脚油门踩下去。
“你懂什么，女为悦己容。”
“行行行。”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路灯***人的脸照得青白。季冬瑰靠在座椅上开始描眉毛，一只手捏着小镜子，一只手拿眉笔，车速拐弯时身子晃一下，眉毛就歪一道。她啧了一声，拿棉签蘸了卸妆水擦掉重来。
韩雅萱瞥她一眼：“你也不怕戳着眼睛，瞎了就老实了。”
“你开稳点不就行了。”
“我开得够稳了。”
“那你刚才拐弯怎么不减速？”
“我减了！”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出了城。高速上没什么车，韩雅萱开得起飞，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台上的薯片往嘴里塞。
季冬瑰终于化完了妆，把镜子收起来，拧开保温杯喝水，韩雅萱伸手过来：“给我喝一口。”
“你自己没带？”
“忘了。”
季冬瑰把杯子递过去，韩雅萱仰头灌了一大口，又还给她。季冬瑰对着杯沿看了看，嫌弃地皱眉：“你能不能别对嘴。”
“你嫌弃我？”
“对。”
“绝交吧，现在就绝交。”
“那你靠边停车我下去。”
“下个服务区就把你扔了。”
两个人从凌晨一直唠到上午，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公路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韩雅萱把音乐切到一首吵得要死的摇滚，跟着歌词嘶吼，季冬瑰捂着耳朵骂她难听，又忍不住跟着哼哼。
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满油，换了季冬瑰开。韩雅萱瘫到副驾上，翘着腿啃鸡腿，油滋滋的手往季冬瑰那边伸：“你尝尝，这家店的鸡腿绝了。”
“我开车呢。”
“张嘴。”
季冬瑰偏过头咬了一口，韩雅萱满意地点点头：“是不是好吃？”
“……还行，不过也太油了吧。”
“嘴硬。”
进了山区之后路变窄了，弯道多起来，季冬瑰开得比韩雅萱稳得多，减速入弯出弯一气呵成。韩雅萱在旁边给她鼓掌：“哟，可以啊，什么时候练的？不会自己偷偷玩**飞车吧？”
“滚蛋，幼稚死了，你才玩**飞车。”
“那你怎么开这么溜？你考驾照的时候驾校还教跑山？我去，你这是特种兵驾校啊。”
季冬瑰噎了一下。确实，她拿驾照好几年了，但平时上班就那几条路，最远不过开到郊区公园，连高架都少上。这种盘山公路她是头一回跑——至少在她记得的范围内是头一回。可每次入弯，方向盘该打多少角度、刹车该踩多深，身体比脑子先知道答案。
“天赋吧。”她最后只能说，“可能我上辈子是开赛车的。”
“拉倒吧，你上辈子顶多是坐副驾的。”韩雅萱靠回椅背，翘着腿，“大小姐嘛，出门有人接有人送，方向盘都不用摸。”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你扔，这荒山野岭的，我正好拍一组荒野求生**。”
两个人贫了一路。最后一个弯转过去的时候，季冬瑰忽然松了油门。
山谷铺开来，一**稻田安安静静地卧在眼前。稻子早就收过了，只留下一茬一茬的稻桩齐整整地立在浅水里，颜色枯黄，被水浸着泛出旧纸一样的暖调。田埂窄窄的，弯弯曲曲地把田块切成大大小小的碎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盛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天。远山是一道淡青的轮廓，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被谁用湿毛笔描了一笔就收了手。
整片稻田安安静静的，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连风都绕开了走。
季冬瑰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车停在了路边。韩雅萱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嘴里的薯片嚼到一半停了：“哇。”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稻田的尽头有几间青瓦房子，矮矮地趴在山脚下，屋顶上立着烟囱，还没有炊烟。再远一点，田埂上立着几棵矮树，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上伸着。
“绝了。”韩雅萱小声说，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季冬瑰点点头。她忽然想下车站一会儿，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然后一片白落在挡风玻璃上。紧接着两片、三片、密密地扑下来，在稻田上空翻飞着，慢悠悠地往水面上落。雪落在稻桩上，落下一小撮白，落在水面上就化了，洇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晕。很快整片田就开始泛白了，雪密密麻麻从天上一倾而下。
韩雅萱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她也不嫌冷，举着相机往外拍。雪飘进车里，落在季冬瑰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靠！你不是说这地方几十年没下过雪吗！”韩雅萱边拍边嚷嚷。
“百度说的。”
“百度骗人！”
季冬瑰没答话。她看着那片稻田被雪一点一点覆满，枯黄的稻桩上顶着小小的白**，浅水面上浮着一层将融未融的雪絮。整片田变成了一块毛绒绒的旧毯子，灰白里透着枯黄，枯黄里又映着天色。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韩雅萱已经拿着相机下了车。
季冬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她拍得认真，最后自己也推门下去了。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踩着路边的泥埂往田埂上走。
稻田比她想象中近。田埂窄窄的一条，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是浅浅的积水，稻桩密匝匝地从水里钻出来，顶着新落的雪。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冰的，一触就收回手来。指尖上沾了水，被风一吹更冷了，她正要缩回袖子里，忽然看见水面映着一片天。灰白的、飘着雪絮的、安安静静的天。
她看了很久。
韩雅萱换了个机位，在她身后喊：“冬瑰你别动！就蹲那儿！我拍你！”
“就这姿势啊？像**啊！”
“构图绝了！你别抬头！”
季冬瑰没动。她低着头看水面，雪絮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地融进水里，荡开小圈小圈的波纹。她听见快门声，听见韩雅萱兴奋地嘀咕“太绝了”，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低低地呜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膝盖有点酸了，她才站起来，转身往回走。韩雅萱正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得意地给她看：“你看看这个——光影、景深、人物跟自然的互动——这次采风第一天就封神了。”
“互动？**也算互动吗？”季冬瑰凑上去看，该说不说，确实好看，“可以啊你，能把**拍的如此高级，也是个人才。”
“季冬瑰你嘴里真是吐不出一句人话。”
“得得得，等到时候我结婚你来给我拍婚纱照来。”
“求我。”韩雅萱晃了晃相机。
“求你。”
“这还差不多。”韩雅萱乐了，“不过大小姐，别说结婚了，你一个母胎solo谈什么结婚？逗呢？”
“啧啧啧，那怎么了。展望一下美好未来也有错吗？”季冬瑰叉着腰。
“行行行，不过你真没有看得上的？大小姐眼光这么高？”
“那当然了，一般人能入得了我的眼？”季冬瑰往车边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响，“首先长得要帅，身高一八五以上，不能胖不能瘦，穿衣有品**有肉，其次要有脑子，不能我一说啥他接不上话，最好是戴眼镜的年上高知……”
“你搁这儿选超模呢？”韩雅萱跟上她，“这条件你去哪儿找？”
“找不到就不找呗，我又不着急。”
“得，你继续单着吧。”韩雅萱说，“不过说真的，你这条件但凡松一松，追你的人能从京师附中排到***。”
“那不行，”季冬瑰摇摇头，“我季冬瑰的人生信条就是——不将就。”
“行行行，大小姐不将就。”
“再说，本来追我的人也不少好不好。”
“那是那是，上哪找你这样美若天仙事业有成的成功女人啊？”韩雅萱这倒是发自真心的感慨。
季冬瑰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拍完了？走吧，找民宿去。”
两个人往车边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韩雅萱走两步停一下，又补几张照片，季冬瑰也不催她，靠在车门上等她。风穿过整片稻田带起一片沙沙声，雪落在水面上融得悄无声息。
她靠着车门，看着那片田，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她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就是那种——你第一眼看到一样东西，心里冒出来一句“对，它就该是这样的”。
对，这片稻田就该是这样的。稻桩、浅水、远山，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不对，多了雪，不应该下雪。
应该是金灿灿的稻田，映着阳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季冬瑰自己愣了一下。她眨眨眼，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枯黄的稻桩被雪盖了大半，天上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色调都是冷的。可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却是暖的——****的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风一吹整片田像波浪一样翻过去。
她从来没来过黎丘。
“冬瑰，走了！”韩雅萱在车里喊她。
季冬瑰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田，拉开车门坐进去。雅萱在副驾上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得眉飞色舞，没留意她表情有什么不对。季冬瑰也没说什么，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片稻田越来越远，白茫茫的，跟她脑子里闪过的金色画面叠在一起，一冷一暖，糊成了一团。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也许是网上看过的图片吧。再说，南方山区的稻田不就那样么，金灿灿的一**，谁没见过。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往镇上开。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