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无归期

六岁那年，庶妹沈鸢偷换了我们的衣裳。

替我出气的世子认错了人，马鞭重重打在我脸上。

马匹受惊，从我身上踩过，致使我腿骨断裂。

母亲哭红了眼，不出半月就撒手人寰。

哥哥遍访名医难寻治愈之法，因此恨透庶妹，连她亲娘也不许进门。

父亲念我命苦，每每提起，泣不成声。

自小定下娃娃亲的裴泽，也握紧我的手，言辞恳切。

“娇娇，今后若我负你，天打雷劈。”

我成了全京城最受宠爱的女子。

直到十六生辰那日，我给脸上的疤痕补妆，意外听到沈鸢在裴泽怀里哭诉。

“裴哥哥，三日后便是我及笄之日，若不能嫁你，我便一头撞死为你守身。”

裴泽怜惜地擦着她的眼泪：

“一个相貌丑陋的跛子也能和你相比？”

“我会明媚正娶的一定是你，她那么爱我，想必做小妾也愿意。”

我去找哥哥撑腰，却又听他同父亲商讨。

“那药再有一副，娇娇就彻底站不起来了。”

父亲抚过胡须，声音平淡。

“那又如何，到底是她欠鸢儿母女的。”

“到时世子娶鸢儿，我也将她生母迎进门，慰藉她们这些年受的苦。”

他们不知道，三日后，我便要远下江南为阿娘祈福。

此生，不会再见了。

……

喉咙里一阵发*。

我接连咳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吐出去。

“娇娇？”

父亲率先走出，眼中满是关切。

兄长沈烨也急忙取过披风，盖在我身上。

他眉眼划过一丝紧张：

“什么时辰来的？”

我攥紧衣角：

“刚到。”

沈烨瞬间松了一口气，将我推到寿宴厅内。

桌上都是我从前爱吃的菜。

长寿面放在最中间，还冒着热气。

裴泽连忙跑到我身边蹲下：

“娇娇，过了今日，你便能嫁给我了。”

“我已和太医学会了**，待我娶你进门，便日日用药草为你洗脚……”

看着他和从前一样关心我，我鼻头一酸。

刚要质问他为何变心，却被打断。

“长姐的生辰宴真漂亮。”

是沈鸢。

父亲脸上的笑淡了，沈烨也别开脸。

裴泽站起身，面色冷了下来。

沈鸢脚步一顿，怯生生拿出一个木匣。

“姐姐别误会，我没过过生辰，只是有些羡慕，我来是给长姐送面具的。”

“有了它，姐姐便不用每天天不亮起床，画两三个时辰的妆。”

经年积攒的怒火瞬间翻涌，我一把拍开：

“滚开！”

沈鸢脸色一白，眼泪啪嗒落下来。

我不愿看她做戏，示意裴泽推我走，却听到身后一声惊呼。

下一秒，裴泽松开我，把沈鸢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侧的奴婢见状大胆开口：

“世子恕罪，为了磨面具，二小姐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就算不喜欢，也不该这样糟蹋二小姐的心意……”

父亲一拍桌子，眼里却满是心疼：

“扫兴的东西，还不赶紧把她带走！”

一众人浩浩荡荡就往偏院赶。

我这才注意到，裴泽是如此的焦急，额上青筋爆出。

细想来我前些日子落水，他虽说日日守着，却始终隔着分寸，连手都很少碰我。

心口一凉，我一把拽住沈烨的衣袖。

“哥哥，我们还没去给阿娘上香。”

沈烨回头，眼里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遮掩。

“你长大了，也该懂些事。这些事情奴仆不能陪你吗？！”

似乎是意识到语气太重，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匆匆离去。

我在轮车上等了很久。

桌上那碗长寿面变凉，边缘凝出雪白油汤。

“嗷呜——”

宴席角落传出一声细小呜咽。

福宝跑过来，贴在我脚边。

这是阿娘当初给我寻的。

如今人影奚落，它暖乎乎一团贴在我脚边。

我将狗抱起来，端过长寿面，一点点喂它吃了。

随后自己回了厢房。

一夜未眠。

傍天亮时，窗外闪过几道人影。

“世子就是舍得，满城的烟火都给二姑娘买来了！”

“笑死了，也就那丑货眼盲心瞎，还做着风光嫁人的美梦呢。”

我抹干眼泪。

距离约定离开的日子只剩两天。

其实我早知自己配不上裴泽，原本想和他好好道个谢再走。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