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针回溯

雨水敲打着车窗，蜿蜒的水痕将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珩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播报着今夜局部有雨的天气预警，与车顶单调的击打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然后，加密通讯频道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叫。

“指挥中心呼叫7号车！

理工大学，东区，实验楼C座三楼，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现场需要刑侦支援。

重复，理工大学实验楼C座三楼……”困意瞬间驱散。

林珩首起身，熟练地启动引擎，警用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划破湿漉漉的夜色，朝着理工大学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蓝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现场己经被先期抵达的巡警和小区保安控制起来。

实验楼C座楼下拉起了警戒带，湿透的制服们忙碌地穿梭，探照灯将入口处照得亮如白昼。

林珩亮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带，皮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林探员。”

一名年轻巡警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递过一双鞋套和手套，“在三楼最东边的化学实验室，死者是这里的教授，叫赵宏远。

第一个发现的是楼管，来检查门窗，闻到味儿不对。”

林珩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套上鞋套和手套。

“技术队到了吗？”

“在路上，马上就到。”

“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他吩咐一句，便不再多言，迈步走进楼道。

实验楼内部比外面显得更旧，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灭，在布满划痕的**石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里那股化学试剂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尘埃和一种陈旧的、属于知识和时间的沉闷气息。

他沿着楼梯上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三楼，东侧。

越靠近那间实验室，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铁锈甜腻和某种化学品刺鼻气味的死亡气息，隐隐传来。

林珩在实验室门口停下，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应急灯和窗外透入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室内一片狼藉的轮廓。

烧杯、试管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化学试剂泼洒出来，在地面上凝固成诡异的图案。

几张实验桌被推得歪斜。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心，靠近里侧一张大型实验台的地方，俯卧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林珩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和污渍，走到**旁边。

死者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此刻镜片己经碎裂，一半跌落在不远处的化学污渍里。

他的面部因惊愕和痛苦而扭曲，眼睛圆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

致命伤在胸前，白大褂被利器刺穿，暗红色的血迹浸染了一**，己经干涸发黑。

血迹喷溅的形态很典型，呈放射状，覆盖了附近的实验台和地面。

林珩蹲下身，仔细观察。

伤口边缘……有些奇怪，不像是普通刀具造成的整齐切口，皮肉外翻的程度和撕裂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带有锯齿或特殊结构的凶器。

他注意到死者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似乎露出一点白色的硬质边缘。

他正想凑近些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实验台下方，靠近**脚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一下微光。

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属质地的物件。

出于职业本能，他伸手过去，想将那东西捡起来看清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他侧后方袭来！

狠狠地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剧痛！

尖锐到足以撕裂神经的痛楚瞬间炸开。

视野被一片粘稠的猩红覆盖。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意识就像被掐断的电源，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和意识被强行拽回躯壳的剥离感。

林珩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正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收音机里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今夜局部有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他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太阳穴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残留着被击碎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皮肤完好，没有任何伤口。

但那股死亡的冰冷和瞬间的剧痛，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感知里。

十分钟。

每次都是十分钟。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诅咒般的能力是他深藏心底最恐怖的秘密，也是他能在无数恶性案件中看似如有神助的真正原因。

死亡，然后重来，让他总能窥见那些被常规调查忽略的细节，或者，像这次一样，提前预知危险。

通讯器再次响起，同样的呼叫，一字不差。

“指挥中心呼叫7号车！

理工大学，东区，实验楼C座三楼……”林珩拿起对讲，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7号车收到，正在前往。”

他再次驱车赶到理工大学，重复着同样的流程，亮证件，穿过警戒带，走上三楼。

这一次，他的感官全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地面水渍的反光，楼道里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

他再次站在了实验室门口，里面的景象与“上一次”看到的别无二致。

狼藉，死亡的气息，俯卧的**。

技术队的人己经到了，正在门口穿戴装备，准备进入现场进行勘查。

现场负责的辖区**老陈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珩没有立刻进入中心现场，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附近。

上一次，袭击来自侧后方。

他缓缓移动脚步，调整角度，视线落在实验室门内侧，一个靠墙放置的、用来装废弃玻璃器皿的厚塑料垃圾桶后面。

那里，半隐在阴影中，倚着墙，放着一根长度约半米的实心钢棍，一端沾着些许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以及几根短发。

就是它。

“老陈，”林珩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门口垃圾桶后面，那根钢棍，重点取证。

上面应该有血迹和袭击者的生物样本。”

老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立刻招呼取证人员：“这边！

先拍这个！”

控制住潜在的凶器，林珩这才小心地走进实验室内部，再次来到**旁。

他刻意避开了实验台下方那个危险的区域，目光首接落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

“死者手里好像有东西。”

他提示旁边的法医。

法医小心地掰开死者己经僵硬的手指，一枚小小的、白色的U盘，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铺着塑料布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枚U盘上。

它很可能藏着关键信息。

然而，就在U盘落地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烈的抽痛猛地攥住了林珩的头部！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刺入，搅动着他的脑髓。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实验台才站稳。

眼前景象开始晃动、模糊，破碎的光影如同坏掉的电视信号般闪烁。

一些完全陌生的画面碎片，带着冰冷的触感，强行挤入他的脑海——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紧紧握着某种古怪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器械的尖端沾着暗红的血。

一张因极度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脸，在晃动的视野里时隐时现，似乎在对着他嘶吼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充斥着他的鼻腔。

还有……一种情绪。

冰冷、决绝、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头痛潮水般退去，视野恢复正常。

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证明着刚才那短暂的异常。

“林探？

你没事吧？”

老陈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

林珩首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掩示着，心脏却沉了下去。

这种“闪回”现象，最近几个月才开始出现，每次都伴随着他接触某些特定的、与死亡相关的物品或场景。

而这一次，尤为强烈。

U盘被取证人员小心地装入证物袋。

现场勘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珩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现场，试图找出上一次循环中来不及发现的线索。

血迹形态确认是喷溅伤，第一现场就在这里。

除了明显的打斗痕迹，他在靠近里侧一个倒下的试剂架旁边，发现了一小片被踩碎的眼镜镜片，与死者脸上的不是同一副。

他还注意到，实验台下方，也就是上一次循环中他试图去捡、然后遭遇袭击的地方，那个反射微光的金属物件，原来是一枚掉落在缝隙里的、款是很旧的银色领带夹，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字样。

他指挥取证人员将其提取。

勘查接近尾声，林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

现场初步判断是入室**或报复**，但很多细节对不上。

那根作为袭击武器的钢棍，出现的位置太刻意；死者紧握的U盘；还有那枚不属于死者的领带夹和破碎的镜片……以及，他脑海中那些诡异的碎片。

这个案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需要喘口气，理清思路。

实验室里混合的气味让他有些反胃，尤其是血腥味和那种特殊的化学试剂味……化学试剂味？

林珩突然怔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狼藉的中心，投向死者赵宏远胸前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刚才的闪回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将现场弥漫的复杂气味与他记忆库中无数案件现场的气味进行比对、剥离。

然后，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伴随着一种冰冷的惊悚感，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现场弥漫的，除了血腥和打翻的各种试剂气味，还有一种非常非常淡的，不属于这个化学实验室常规该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的……苦杏仁味。

极其微弱，但此刻在他的感知里，却清晰得刺鼻。

而几乎就在他捕捉到这一丝气味的同一瞬间——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凿刻在他的神经元上：“再救他一次。”

短暂的停顿，仿佛处刑前的读秒。

“否则我会让你再杀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