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逆袭
废料场里的金子------------------------------------------。，工人新村的红砖楼顶上盖了一层白。自行车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黑印子。大喇叭里放着《东方红》，跟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白天去废料场翻找，晚上回来继续练。赵德厚教他锉削、锯割、划线、钻孔、攻丝、铰孔、研磨、刮削——钳工的八大基本功，一个一个来。，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一层新茧子，旧水泡变成了老茧。那块铁块终于被锉平了——钢板尺靠上去，一丝光都透不过去。赵德厚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废料场不好翻了。雪盖在废料堆上，铁屑和冰雪冻在一起，翻一块废铁得费半天劲。但周大勇不怕苦。他穿着赵建国不要的旧棉袄，戴着刘桂兰给他织的毛线手套，每天在废料场里泡四五个小时。。，一九三二年生，比赵德厚小五岁。他是赵德厚的师弟，同一批进红星厂的，但学的不是钳工，是车工。五级车工，手艺也不错，但不如赵德厚那么拔尖。，红星厂"优化"，老孙头被"优化"下来了。六十一岁，离开了他干了三十年的厂子。他没有赵德厚的八级钳工手艺，出去找工作没人要，又拉不下脸摆地摊，就靠老婆在街道办做零工养家。后来厂里看他可怜，让他在废料场旁边搭了个棚子，帮忙看场子，每个月给一百五十块钱补贴。，用废铁皮和油毡搭的，里面一张行军床、一个煤炉子、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废料场，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偷东西——虽然也没什么好偷的。，老孙头正蹲在棚子门口，用搪瓷缸子煮挂面。挂面是散装的，最便宜的那种，煮出来一坨一坨的，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大爷，您在这儿看场子呢？"周大勇凑过去问。："你是谁？""我叫周大勇，赵德厚赵师傅的……徒弟。""赵师傅的徒弟？"老孙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老赵收徒弟了？那老东西，退休三年了，我可没见他收过徒弟。"
他站起来，打量了周大勇一番："你是哪儿人？"
"河北沧州。"
"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孙头叹了口气，"二十岁，好啊。我进厂的时候也才十八岁。那时候的红星厂，啧啧……"
他给周大勇讲起了红星厂的当年。
"你知道红星厂是哪年建的不？一九五八年。***那年。那时候全国上下大炼钢铁，钢城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有铁矿才建了城。红星厂是第一批建起来的国营大厂，最鼎盛的时候，五千多号工人，三个车间，两个试验室，自己的子弟学校、医院、俱乐部。逢年过节厂里发东西，猪肉、粉条、花生油，家家户户吃不完。"
老孙头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那时候谁要是红星厂的工人，相亲都高人一等。姑娘们抢着嫁。你桂兰姨嫁给你赵叔的时候，多少人羡慕啊——八级钳工，全厂就俩，多体面。"
"后来呢？"
"后来……"老孙头摆摆手，"后来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八十年代末开始就不行了，订单少了，发不出工资了，工人开始走了。你赵叔一九九二年被劝退休，我一九九三年被优化。三千人的厂子，现在还在岗的怕是不到两千了。"
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大勇，你既然是老赵的徒弟，以后来废料场随便翻，我给你行方便。"
"谢谢孙叔。"
"别叫叔，叫老孙头就行，厂里人都这么叫。"
从那以后，周大勇每天去废料场都会在老孙头的棚子里坐一会儿。老孙头给他讲红星厂的历史，讲那些机床的故事，讲赵德厚年轻时候有多厉害——"你师傅二十岁出头就考了六级钳工，全厂最年轻的。他那个手艺，啧啧，一公差的活儿，别人干不了他能干。"
周大勇一边听一边翻废料。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废铁都要拿起来看看、摸摸、敲敲。赵德厚教过他：听声音辨材质。好钢和赖钢，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好钢声音清脆，有回响；赖钢声音发闷，像敲木头。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周大勇在废料场的深处发现了一堆被油布盖着的东西。
油布很旧了，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和雪。周大勇扒开油布，看到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金属块。
他拿起一块，擦掉上面的灰尘和锈迹，仔细看了看。
他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一块模具钢材。但不是普通的模具钢——它的截面呈浅灰色，质地细腻，表面有一种特殊的金属光泽。周大勇用指甲划了一下，硬度极高。他又拿起另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悠长。
他认出了这种钢材。
**虽然是个农村铁匠，但见识不算少。八十年代初，村里来过一个**的推销员，推销一种"进口特种钢材"，说是做模具用的，一把菜刀大小的料就要好几十块。**当时买不起，但记住了那种钢材的样子和特征——"那钢跟咱们的铁不一样，又硬又细，磨出来的刃口能剃头发。"
周大勇从废料堆里翻出好几块同样的钢材，大小不一，但材质相同。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堆钢材大约有两吨左右。
他不知道这种钢材的具体型号，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他在废品站打听过，普通废铁一斤两毛钱，但特种钢材的价格要高得多。
他把几块样品藏在了废料场角落的一个废弃铁箱子里，打算找赵德厚看看。
就在他藏好样品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废料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家伙，被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油布比之前那些更新一些，边缘用铁丝绑着。
周大勇走过去，解开铁丝，掀开油布。
他愣住了。
那是一台车床。
一台老式车床，整体呈深灰色，床身是铸铁的，虽然表面有锈蚀但整体结构完整。刀架、尾座、丝杠、主轴箱——所有主要部件都在。车床上铸着一行德文和一行数字：KRUPP 1937。
克虏伯。一九三七年产。
周大勇不懂德文，但他认得KRUPP这个牌子。**跟他说过，克虏伯是德国的老牌军工企业，做出来的东西精密度极高，"德国人的东西，一根螺丝钉都比你整个磨盘精密"。
他围着车床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各个部件。主轴箱虽然锈了，但用手转动主轴，还能转——虽然涩，但没卡死。丝杠有锈但螺距清晰，刀架能移动。床身导轨有划痕但磨损不严重。
这台车床的核心部件是完好的。
只要清理、除锈、更换润滑油、研磨导轨，这台车床很有可能恢复使用。
周大勇的心砰砰跳。他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他从小跟金属打交道，直觉告诉他，这台车床是个宝贝。
他重新盖好油布，绑好铁丝，快步跑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那台车床——废料场最里面那台——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老孙头正在棚子里听收音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你说那台德国车床？"
"你知道？"
"知道。那东西在废料场搁了好几年了。听说是建厂时候从东德引进的，六十年代用的，后来精度跟不上了，就淘汰了。本来是要送博物馆的，但一直没人管，就扔这儿了。"
"没人要？"
"谁要啊？那玩意儿又老又旧，厂里的人嫌它占地方，好几次想当废铁处理了。但它是铸铁的，太沉了，搬不动，就一直搁在那儿。"
周大勇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台车床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练基本功，一边偷偷研究那台克虏伯车床。他从赵德厚的书架上借了几本机械手册，对照着车床的结构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研究。他不懂德文，但机械图纸是通用的，尺寸标注他也看得懂。
赵德厚看他在研究那些书，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大勇正在废料场里翻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他跑到废料场边上，看到两辆东风大卡车开到了废料场入口处。卡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撬棍和绳子。
打头的是马大炮。
马大炮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皮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一九九五年有大哥大的人可不多，那可是大老板的标志。他站在卡车旁边，冲着门卫室里的老李喊着："老李！我找你们厂供应科的老王，说好了的，来拉一批废钢！"
老李从门卫室里探出头："马老板，有手续吗？"
"手续昨天就办了！你打电话问供应科！"
老李打了个电话，然后摆摆手放行了。
两辆卡车开进了废料场。马大炮指挥着工人们开始装车——他们专挑值钱的废钢装，不锈钢板、铜管、铝合金型材……挑挑拣拣，跟赶集似的。
周大勇站在远处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马大炮的工人们在废料场里转了大约一个小时，装了满满两卡车。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马大炮的目光落在了废料场最里面那个盖着油布的大家伙上。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哟，这还有台车床呢？"
他围着车床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床身，又看了看铭牌。
"克虏伯？德国的？"马大炮的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废铁也不轻啊，少说两三吨。"
他扭头冲工人们喊："来来来，把这台也搬上去！"
周大勇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马叔，这台车床——"
马大炮看见他，笑了："哟，小周啊。你怎么在这儿？"
"这台车床能不能别搬？"周大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是一台精密车床，当废铁卖了可惜了。"
马大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惜？小周啊，你懂不懂，这玩意儿在废料场搁了好几年了，没人要的东西。厂里都当废铁处理了，我拉走也是给厂里腾地方。"
"可是这台车床的核心部件是完好的，清理一下还能用——"
"还能用？"马大炮笑了，"小周啊，你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懂什么精密车床？这是1937年的老古董了，比你还大五十八岁呢！谁还用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车床的床身："再说了，我给了厂里钱的。废铁论斤称，公平交易。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周大勇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马大炮有手续，有工人，有卡车。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来钢城不到三个月的乡下孩子，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不，现在连三百二十都没有了，路上买饭吃花了几十块。
他只能看着。
马大炮的工人们用钢丝绳把车床绑好，用绞盘拖上了卡车。车床在铁板上拖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
卡车开走了。废料场又恢复了安静。
周大勇站在空荡荡的废料场里，看着那个车床原来放着的位置——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还有几滴从车床里流出来的陈年润滑油。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别难过了，大勇。"老孙头叹了口气，"那台车床在废料场搁了这么多年，谁也没当回事。你一个外人，又能怎么样呢？"
周大勇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那几滴润滑油。
油是黑的，黏稠的，但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金属气息——那是精密机械特有的味道。
他站起来，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冷静的、坚定的光。
那台车床，他一定要追回来。
回到家，赵德厚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周大勇把马大炮拉走车床的事说了一遍。
赵德厚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
"那台车床，"赵德厚慢慢地说，"是1958年建厂的时候，从东德引进的。一共引进了三台，两台小的，一台大的。大的就是被马大炮拉走的那台。"
他顿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用过那台车床。那时候我刚考了八级，厂里把最精密的活儿交给我，用的就是那台克虏伯。那台车床的精度，当时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
"师傅，我想把它追回来。"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你拿什么追？"
"我攒钱。"
赵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周大勇知道，这就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勇除了练基本功和翻废料场，开始琢磨怎么挣钱。他把从废料场里挑出来的那些精密零件——轴承、丝杠、模具零件——偷偷拿到废品站去卖。
废品站的老头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退伍兵，外号"***"。***收废品收了二十年，什么货色都见过。周大勇把那几枚德国进口轴承拿出来，***用卡尺量了量，又转了转，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
***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直接开价："**NSK的丝杠，一根八十。德国FAG的轴承，一枚一百二。你这些加一起，我给你五百。"
周大勇知道这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拿着来路不明的精密零件去卖，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行。"
他拿着五百块钱回了赵家，把其中四百块藏在了床底下。另外一百块，他买了两包红塔山和一瓶二锅头——红塔山送给老孙头，二锅头给赵德厚。
赵德厚接过二锅头，看了看，放在了柜子顶上。
"留着过年喝。"
周大勇继续攒钱。他每个月从废料场里挑出能卖的零件，卖给***。有时候也帮老孙头干点活儿——废料场里有些报废的电机，拆开取出铜线来卖，一斤铜线比一斤废铁贵十倍。
到一九九六年初，他攒了大约两千块钱。
但他知道，两千块钱远远不够买回那台克虏伯车床——如果马大炮把它当废铁卖了，那还好说；如果马大炮知道它的真实价值，那价格就不好说了。
他需要打听到那台车床的下落。
机会来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的一天，周大勇去废品站送货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马大炮前阵子卖了一批货给南方的一个二手设备商，里头好像有台什么德国车床。"
周大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德国车床？"
"不知道，听说是老古董了，马大炮当废铁卖的，好像就卖了几千块钱。"
几千块钱。一台克虏伯精密车床，被马大炮以几千块钱的废铁价卖了。
周大勇攥紧了拳头。
他决定去南方，把那台车床追回来。
他站起来，打量了周大勇一番："你是哪儿人？"
"河北沧州。"
"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孙头叹了口气，"二十岁，好啊。我进厂的时候也才十八岁。那时候的红星厂，啧啧……"
他给周大勇讲起了红星厂的当年。
"你知道红星厂是哪年建的不？一九五八年。***那年。那时候全国上下大炼钢铁，钢城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有铁矿才建了城。红星厂是第一批建起来的国营大厂，最鼎盛的时候，五千多号工人，三个车间，两个试验室，自己的子弟学校、医院、俱乐部。逢年过节厂里发东西，猪肉、粉条、花生油，家家户户吃不完。"
老孙头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那时候谁要是红星厂的工人，相亲都高人一等。姑娘们抢着嫁。你桂兰姨嫁给你赵叔的时候，多少人羡慕啊——八级钳工，全厂就俩，多体面。"
"后来呢？"
"后来……"老孙头摆摆手，"后来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八十年代末开始就不行了，订单少了，发不出工资了，工人开始走了。你赵叔一九九二年被劝退休，我一九九三年被优化。三千人的厂子，现在还在岗的怕是不到两千了。"
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大勇，你既然是老赵的徒弟，以后来废料场随便翻，我给你行方便。"
"谢谢孙叔。"
"别叫叔，叫老孙头就行，厂里人都这么叫。"
从那以后，周大勇每天去废料场都会在老孙头的棚子里坐一会儿。老孙头给他讲红星厂的历史，讲那些机床的故事，讲赵德厚年轻时候有多厉害——"你师傅二十岁出头就考了六级钳工，全厂最年轻的。他那个手艺，啧啧，一公差的活儿，别人干不了他能干。"
周大勇一边听一边翻废料。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废铁都要拿起来看看、摸摸、敲敲。赵德厚教过他：听声音辨材质。好钢和赖钢，敲出来的声音不一样——好钢声音清脆，有回响；赖钢声音发闷，像敲木头。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周大勇在废料场的深处发现了一堆被油布盖着的东西。
油布很旧了，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和雪。周大勇扒开油布，看到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金属块。
他拿起一块，擦掉上面的灰尘和锈迹，仔细看了看。
他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一块模具钢材。但不是普通的模具钢——它的截面呈浅灰色，质地细腻，表面有一种特殊的金属光泽。周大勇用指甲划了一下，硬度极高。他又拿起另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悠长。
他认出了这种钢材。
**虽然是个农村铁匠，但见识不算少。八十年代初，村里来过一个**的推销员，推销一种"进口特种钢材"，说是做模具用的，一把菜刀大小的料就要好几十块。**当时买不起，但记住了那种钢材的样子和特征——"那钢跟咱们的铁不一样，又硬又细，磨出来的刃口能剃头发。"
周大勇从废料堆里翻出好几块同样的钢材，大小不一，但材质相同。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堆钢材大约有两吨左右。
他不知道这种钢材的具体型号，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他在废品站打听过，普通废铁一斤两毛钱，但特种钢材的价格要高得多。
他把几块样品藏在了废料场角落的一个废弃铁箱子里，打算找赵德厚看看。
就在他藏好样品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废料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家伙，被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油布比之前那些更新一些，边缘用铁丝绑着。
周大勇走过去，解开铁丝，掀开油布。
他愣住了。
那是一台车床。
一台老式车床，整体呈深灰色，床身是铸铁的，虽然表面有锈蚀但整体结构完整。刀架、尾座、丝杠、主轴箱——所有主要部件都在。车床上铸着一行德文和一行数字：KRUPP 1937。
克虏伯。一九三七年产。
周大勇不懂德文，但他认得KRUPP这个牌子。**跟他说过，克虏伯是德国的老牌军工企业，做出来的东西精密度极高，"德国人的东西，一根螺丝钉都比你整个磨盘精密"。
他围着车床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各个部件。主轴箱虽然锈了，但用手转动主轴，还能转——虽然涩，但没卡死。丝杠有锈但螺距清晰，刀架能移动。床身导轨有划痕但磨损不严重。
这台车床的核心部件是完好的。
只要清理、除锈、更换润滑油、研磨导轨，这台车床很有可能恢复使用。
周大勇的心砰砰跳。他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他从小跟金属打交道，直觉告诉他，这台车床是个宝贝。
他重新盖好油布，绑好铁丝，快步跑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那台车床——废料场最里面那台——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老孙头正在棚子里听收音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你说那台德国车床？"
"你知道？"
"知道。那东西在废料场搁了好几年了。听说是建厂时候从东德引进的，六十年代用的，后来精度跟不上了，就淘汰了。本来是要送博物馆的，但一直没人管，就扔这儿了。"
"没人要？"
"谁要啊？那玩意儿又老又旧，厂里的人嫌它占地方，好几次想当废铁处理了。但它是铸铁的，太沉了，搬不动，就一直搁在那儿。"
周大勇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台车床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练基本功，一边偷偷研究那台克虏伯车床。他从赵德厚的书架上借了几本机械手册，对照着车床的结构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研究。他不懂德文，但机械图纸是通用的，尺寸标注他也看得懂。
赵德厚看他在研究那些书，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大勇正在废料场里翻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他跑到废料场边上，看到两辆东风大卡车开到了废料场入口处。卡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撬棍和绳子。
打头的是马大炮。
马大炮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皮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一九九五年有大哥大的人可不多，那可是大老板的标志。他站在卡车旁边，冲着门卫室里的老李喊着："老李！我找你们厂供应科的老王，说好了的，来拉一批废钢！"
老李从门卫室里探出头："马老板，有手续吗？"
"手续昨天就办了！你打电话问供应科！"
老李打了个电话，然后摆摆手放行了。
两辆卡车开进了废料场。马大炮指挥着工人们开始装车——他们专挑值钱的废钢装，不锈钢板、铜管、铝合金型材……挑挑拣拣，跟赶集似的。
周大勇站在远处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马大炮的工人们在废料场里转了大约一个小时，装了满满两卡车。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马大炮的目光落在了废料场最里面那个盖着油布的大家伙上。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哟，这还有台车床呢？"
他围着车床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床身，又看了看铭牌。
"克虏伯？德国的？"马大炮的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废铁也不轻啊，少说两三吨。"
他扭头冲工人们喊："来来来，把这台也搬上去！"
周大勇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马叔，这台车床——"
马大炮看见他，笑了："哟，小周啊。你怎么在这儿？"
"这台车床能不能别搬？"周大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是一台精密车床，当废铁卖了可惜了。"
马大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惜？小周啊，你懂不懂，这玩意儿在废料场搁了好几年了，没人要的东西。厂里都当废铁处理了，我拉走也是给厂里腾地方。"
"可是这台车床的核心部件是完好的，清理一下还能用——"
"还能用？"马大炮笑了，"小周啊，你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懂什么精密车床？这是1937年的老古董了，比你还大五十八岁呢！谁还用这玩意儿？"
他拍了拍车床的床身："再说了，我给了厂里钱的。废铁论斤称，公平交易。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周大勇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马大炮有手续，有工人，有卡车。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来钢城不到三个月的乡下孩子，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不，现在连三百二十都没有了，路上买饭吃花了几十块。
他只能看着。
马大炮的工人们用钢丝绳把车床绑好，用绞盘拖上了卡车。车床在铁板上拖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
卡车开走了。废料场又恢复了安静。
周大勇站在空荡荡的废料场里，看着那个车床原来放着的位置——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还有几滴从车床里流出来的陈年润滑油。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别难过了，大勇。"老孙头叹了口气，"那台车床在废料场搁了这么多年，谁也没当回事。你一个外人，又能怎么样呢？"
周大勇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那几滴润滑油。
油是黑的，黏稠的，但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金属气息——那是精密机械特有的味道。
他站起来，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冷静的、坚定的光。
那台车床，他一定要追回来。
回到家，赵德厚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周大勇把马大炮拉走车床的事说了一遍。
赵德厚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
"那台车床，"赵德厚慢慢地说，"是1958年建厂的时候，从东德引进的。一共引进了三台，两台小的，一台大的。大的就是被马大炮拉走的那台。"
他顿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用过那台车床。那时候我刚考了八级，厂里把最精密的活儿交给我，用的就是那台克虏伯。那台车床的精度，当时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
"师傅，我想把它追回来。"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你拿什么追？"
"我攒钱。"
赵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周大勇知道，这就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勇除了练基本功和翻废料场，开始琢磨怎么挣钱。他把从废料场里挑出来的那些精密零件——轴承、丝杠、模具零件——偷偷拿到废品站去卖。
废品站的老头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退伍兵，外号"***"。***收废品收了二十年，什么货色都见过。周大勇把那几枚德国进口轴承拿出来，***用卡尺量了量，又转了转，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
***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直接开价："**NSK的丝杠，一根八十。德国FAG的轴承，一枚一百二。你这些加一起，我给你五百。"
周大勇知道这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拿着来路不明的精密零件去卖，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行。"
他拿着五百块钱回了赵家，把其中四百块藏在了床底下。另外一百块，他买了两包红塔山和一瓶二锅头——红塔山送给老孙头，二锅头给赵德厚。
赵德厚接过二锅头，看了看，放在了柜子顶上。
"留着过年喝。"
周大勇继续攒钱。他每个月从废料场里挑出能卖的零件，卖给***。有时候也帮老孙头干点活儿——废料场里有些报废的电机，拆开取出铜线来卖，一斤铜线比一斤废铁贵十倍。
到一九九六年初，他攒了大约两千块钱。
但他知道，两千块钱远远不够买回那台克虏伯车床——如果马大炮把它当废铁卖了，那还好说；如果马大炮知道它的真实价值，那价格就不好说了。
他需要打听到那台车床的下落。
机会来了。
一九九六年三月的一天，周大勇去废品站送货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马大炮前阵子卖了一批货给南方的一个二手设备商，里头好像有台什么德国车床。"
周大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德国车床？"
"不知道，听说是老古董了，马大炮当废铁卖的，好像就卖了几千块钱。"
几千块钱。一台克虏伯精密车床，被马大炮以几千块钱的废铁价卖了。
周大勇攥紧了拳头。
他决定去南方，把那台车床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