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未尽时

来源:fanqie 作者:语气温和的钱雪琪 时间:2026-04-28 16:03 阅读:13
潇湘未尽时柳宗元杨清完结小说免费阅读_完本热门小说潇湘未尽时柳宗元杨清
萧水别 下------------------------------------------。,三百里路,他跑了三天。鞋跑破了,脚磨烂了,最后几乎是爬着回到那个小院。。他推开门,院子里荒草蔓生,那畦菜地彻底荒芜了,只有几棵野草在风中摇晃。杨清种的茉莉还在,叶子枯黄,花早谢了。“清娘?”他声音颤抖。。,一切如旧。简陋的家具,漏雨的屋顶接水的盆罐还在原地,里面积了半盆雨水。杨清常坐的窗前,那把她亲手编的竹椅空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是他临走时的样子。砚台里墨干了,笔架上那支秃笔还在,杨清总说“该换支新的了”,可他总舍不得。“清娘,我回来了。”他对着空屋子说,“我量移柳州了,是刺史,有实权。我们可以离开永州了,我带你走,我们去柳州……”,无人应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杨清的习惯。枕边放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上面绣着茉莉,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线还连着。。这么小,是给周六的么?不,周六已经……那是给谁的呢?。杨清又有了。他走时,她可能就有了,只是没说。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从长安回来,告诉他:夫君,我们又要有孩子了。,还没出世,就随着母亲一起走了。,跪倒在地。他想哭,可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心口像被掏空了,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冷到骨子里。
“柳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刘媪,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眼睛红肿。
“刘媪……”柳宗元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
刘媪过来扶他,自己也老泪纵横:“柳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她……她一直等您啊……”
“她走时……痛苦么?”
“不痛苦,很安详。”刘媪擦着眼泪,“最后那几日,她已不能下床了,可还让我把您的诗稿都拿来,一页页看。她说,看这些文章,就像您还在身边。”
“她……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您一定会回来,说您会带她去柳州。说柳州比永州好,您的抱负能在那里施展。还说……”刘媪哽咽,“还说对不起您,不能陪您去柳州了,让您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柳宗元闭上眼睛。他能看见,清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还在为他着想。
“她葬在哪?”
“西山,周六少爷旁边。永州的百姓凑钱立的碑,好些人都去送她了。夫人这些年,救了多少人啊……”
刘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夫人走前交代,等您回来,交给您。”
布包里是一只木匣。柳宗元打开,里面是一沓手稿。最上面是杨清娟秀的字迹:
“永州十年,录夫君诗文一百三十七篇。每篇皆亲手抄写,病中亦未间断。知君志在天下,妾无力助君展翅,唯以笔墨为翼。他日若有人读君文章,知民生疾苦,则妾之笔墨,亦算活过。”
柳宗元的手在抖。他翻开那些手稿,全是他的文章。《捕蛇者说》《种树郭橐驼传》《三戒》《永州八记》……每一篇,杨清都抄得工工整整。在空白处,有她细小的批注。
在《江雪》旁,她写:“此诗作于周六去后第三日。那日永州大雪,夫君独坐窗前,清娘不敢扰。然知君心,比雪更寒。惟愿春日早至,融冰化雪。”
在《渔翁》旁,她写:“夫君欲学渔翁,超然物外。然妾知君不能,君心系天下,岂能真做烟波钓徒?但以此**耳。”
在《小石潭记》旁,她写:“今日随夫君游潭,见游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忽觉我辈似此鱼。然夫君曾说,鱼之乐,在江湖,不在庙堂。甚慰。”
每一页,都是她无声的陪伴。他写文章时,她在旁边磨墨;他外出游历时,她在家抄录;他痛苦迷茫时,她在批注里安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深浅不一。显然是病重时所书。
“闻君量移柳州,喜极泣下。恨不能随。潇水渡口一别,竟成永诀。愿君此去,多保重身体,少作长夜之思。吾此生无憾,唯憾……不能陪君到老。”
“昨夜梦见周六,已会走路,会叫娘。他问:‘爹爹何时回来?’妾答:‘快了,爹爹就快回来了。’周六笑,妾亦笑。醒来方知是梦,泪湿枕巾。”
“夫君,院中茉莉将开,君归时,应可见花。妾尝闻,茉莉可制香,香可传情。若他年君见茉莉,闻花香,即如见妾。”
“永别矣,吾爱。此生得遇君,足矣。愿君余生,平安喜乐,得展抱负。勿以妾为念。若真有来世,愿为寻常夫妻,相守白头。”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墨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是雨:
“望君珍重。”
柳宗元抱着木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他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哭,是嚎,像受伤的野兽,撕心裂肺。四年永州,清娘陪他熬过来了。周六走了,她陪他挺过来了。他以为,他们还能有很多个四年,还能一起离开永州,去柳州,去更远的地方。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周六没了,清娘没了,家没了。
刘媪陪着他哭,外面的邻居听见哭声,也聚过来,在院子里默默站着。这些人,都受过杨清的恩惠。有被治好病的孩子,有被救过命的老人,有得过她施药接济的穷人。
狗儿已经十四岁了,长成半大小子。他红着眼眶说:“柳大人,夫人走前,我把永州的山山水水都讲给她听。她说,等**些,要写一篇《永州山水记》,把永州的美都写下来,让天下人知道。”
永州的美。柳宗元想起钴鉧潭的清澈,小石潭的游鱼,西山的落日。这些美,都是清娘陪他看的。如今山水依旧,人已无踪。
“我要去看她。”

西山脚下,两座小小的坟并肩而立。
一座是周六的,木碑已有些腐朽。一座是新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柳门杨氏清娘之墓”。没有谥号,没有封赠,只有“清娘”二字,是柳宗元当年给她起的小名。
坟前有祭奠的痕迹,有烧过的纸钱,有枯萎的野花。永州的百姓,没有忘记她。
柳宗元跪在坟前,用手一点点拔去坟头的杂草。他拔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清娘,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风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柳州的事定了,我是刺史。本来想带你去的,可你……”他哽住,缓了缓才继续说,“你放心,我会去柳州,好好做官,像你说的,为百姓做事。你的批注,我都看了。你说我的文章能让人知道民生疾苦,我会继续写,一直写。”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木簪,轻**在坟头:“给你买的,长安的样式,雕了茉莉。你从不戴这些,可我想看你戴一次。”
又取出那盒摔坏的胭脂,挖出一点红色粉末,撒在坟前:“还有胭脂,桃花妆,长安时兴的。你总说‘医者不宜浓妆’,可我想,就一次,让我看看你涂胭脂的样子。”
红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像一场小小的、凄艳的花雨。
“周六在旁边,有娘陪着,不会孤单了。你们等着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陪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他跪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刘媪来劝他回去,他不肯。
“我再陪陪她。”
那夜,他就睡在坟边。枕着清**坟,像枕着她的膝。梦里,他看见清娘了,还穿着那身淡青襦裙,在杏花树下对他笑。
“夫君,你看,茉莉开了。”
他醒来,天还没亮。坟边,真的有一株茉莉开了,小白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是清娘种的么?还是永州的百姓种的?
他摘下一朵,小心收在怀中。
清娘,茉莉开了,我看见了。
十一
回到小院,柳宗元开始整理杨清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一些医书,页脚都翻卷了。药箱里,药材所剩无几,但每种都包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
在一个小木盒里,他发现了周六的东西。那件绣着茉莉的小被子,一双虎头鞋,一个拨浪鼓。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胎发,细细软软的。
柳宗元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他把周六的胎发和那朵茉莉放在一起,用清**手帕包好,贴身收着。
他开始读杨清抄录的手稿,一遍又一遍。那些批注,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总觉得是妻子随手的笔记。现在才明白,每一句批注,都是她的心声,都是她想对他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在《晋问》的批注里,她写道:“夫君常以晋为鉴,忧国之衰。然妾以为,国之衰,衰在人心离散,衰在上下不通。夫君文章,在通上下之情,此乃大功德。”
在《梓人传》旁,她写:“梓人胸有全局,方成大厦。夫君为文,亦当如是。今之文章,多浮华,少筋骨。夫君之文,有筋骨,有血肉,故能动人。”
在《捕蛇者说》最后,她加了一段自己的话:“蒋氏者,永州**人也。其言‘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闻者心酸。然天下如蒋氏者,何止万千?赋敛之毒,甚于蛇者,何止永州?此文当传天下,当使为政者读之汗颜。”
柳宗元看得泪流满面。清娘懂他,比任何人都懂。她知道他写文章不是为了文名,是为了百姓。她知道他痛苦不是因为个人得失,是因为抱负难展。
“清娘,若你在,多好。”他对着手稿说,“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文章,一起为百姓想办法。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可她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柳宗元把木匣里的手稿全部取出,一张张抚平,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然后,他找来信封装好,在封面上写下:“清娘手录宗元文稿,永州十年,计一百三十七篇。妻清批注于侧,字字心血,当永宝之。”
做完这些,他在杨清常坐的窗前坐下,铺纸研墨。
他写《祭杨氏清娘文》。
写他们的初遇:“贞元九年春,长安杏花雨。遇卿于国子监外,卿拾我诗稿,笑曰:‘公子诗沾花香矣。’”
写他们的相知:“卿本太医之女,通医理,知民生。每与卿论文章,卿皆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言。吾之知己,唯一人耳。”
写永州岁月:“永州十年,困顿流离。卿不弃不怨,行医施药,救死扶伤。冬夜寒雨,卿为吾披衣;夏日酷暑,卿为吾摇扇。周六早夭,卿痛不欲生,然为吾强作笑颜……”
写到周六,他停笔很久,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继续写:“吾赴长安,卿送于潇水渡口。卿曰:‘见玉如见我。’吾怀玉而去,以为不久当归。孰料此别,竟成永诀……”
写不下去了。泪水滴在纸上,把字都糊了。他放下笔,伏案痛哭。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继续写。写清**病,写她的死,写他的悔恨。
最后,他写道:“呜呼清娘!吾之文章,卿为之录;吾之抱负,卿为之慰;吾之痛苦,卿为之分。今卿去矣,吾文谁录?吾志谁慰?吾痛谁分?苍天何酷,夺我清娘!黄土何忍,埋我知己!”
“今当远行,赴任柳州。携卿手稿,如携卿在侧。他日若得展抱负,造福一方,皆卿之助也。若终老南荒,一事无成,亦当以卿之笔墨传世,使后人知,曾有杨氏清娘,曾为柳宗元妻,曾在此浊世,存一份清明之心。”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写完了,他把祭文在杨清坟前烧了。纸灰飞舞,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清娘,你看到了么?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篇文章。
十二
离开永州前,柳宗元做了几件事。
他去了州衙,向崔刺史辞行。崔刺史这次客气了许多,毕竟柳宗元现在是柳州刺史,同是刺史,平级了。
“柳大人此去柳州,大有可为啊。”崔刺史假意寒暄。
柳宗元懒得周旋,直接说:“崔大人,永州赋税沉重,百姓困苦。蒋氏捕蛇抵税一事,大人可知?”
崔刺史脸色微变:“这个……**赋税,本官也是依律而行。”
“依律?”柳宗元拿出《捕蛇者说》的手稿,“这是下官在永州所见所闻。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大人为父母官,当体恤民情。”
“柳大人这是教训本官?”
“不敢。”柳宗元直视着他,“只是临别赠言。大人,永州百姓,也是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崔刺史在背后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柳宗元现在是“量移”,意味着**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不能轻易得罪。
柳宗元又去了刘媪家,留下一些钱。
“阿婆,这些年,多谢您照顾清娘。”
刘媪老泪纵横:“柳大人,是老身该谢夫人才是。没有夫人,狗儿早就……这些钱,老身不能要。”
“拿着。狗儿大了,该说门亲事,需要钱。”柳宗元又拿出几卷书,“这些医书,是清**。她常说,狗儿聪明,该学点本事。您让他看看,若有兴趣,将来可以学医。”
“柳大人……”刘媪跪下了,“您和夫人的大恩,老身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快起来。”柳宗元扶起她,“阿婆,您保重身体。等我在柳州安顿好,接您和狗儿过去。”
“哎,哎。”刘媪擦着泪,“柳大人,您也要保重。夫人不在了,您要好好的,夫人在天上看着呢。”
柳宗元点头。是啊,清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不能倒。
他最后去了西山,在清娘和周六的坟前,种下一圈茉莉苗。
“等茉莉长成了,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香的。你们就能闻到了。”
他又在每座坟前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字。给周六的是:“吾儿周六,父念。”给清**是:“吾妻清娘,永念。”
做完这些,他对着两座坟深深三揖。
“我走了。等***开的时候,我再回来看你们。”
十三
元和四年冬,柳宗元离开永州,赴任柳州。
行李很简单,几件衣物,几箱书,还有那个装着杨清手稿的木匣。他雇了辆马车,这次不急了,慢慢走。
出了永州城,他让车夫在潇水渡口停下。
就是这里,四个月前,清娘送他上船。那时晨雾弥漫,她站在老槐树下,青色衣裙在风中翻飞,笑着说:“夫君,我等你。”
他那时回头望,她还站着,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
如今,槐树还在,渡口还在,只是那人,再也不在了。
柳宗元走到槐树下,**着粗糙的树皮。忽然,他在树干上发现了一行刻字,字迹娟秀,是清**:
“潇水送君去,望君早日归。清娘,元和四年春。”
字刻得不深,但很清晰。她是什么时刻的?送他上船后?还是后来病中,独自来此?
柳宗元想象着那个画面:清娘一个人来到渡口,**他上船的地方,然后在树上刻下这行字。她那时已病重了吧?刻字时,是不是在咳嗽?是不是在哭?
他拿出**,在那行字旁边,刻下:
“潇水迎卿归,卿已乘风去。宗元,元和四年冬。”
刻完了,他看了很久。两行字,一春一冬,一生一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大人,该走了。”车夫轻声提醒。
柳宗元最后看了一眼永州城,看了一眼潇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转身上车,再没有回头。
马车渐行渐远。潇水呜咽,像在唱一首离别的歌。
永州,永别了。这里埋葬了他的周六,他的清娘,他十年的光阴。这里有他最深的痛,也有最珍贵的回忆。
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去柳州,一个人做官,一个人写文章。
但他不是真的一个人。他有清**手稿,有她的批注,有她的精神。她会一直陪着他,在他的文章里,在他的心里。
马车上了官道,向南而行。柳宗元抱着那个木匣,闭上眼睛。
清娘,我们去柳州了。你看着,我会做个好官,写些好文章。等***开的时候,我回来看你。
一定。
十四
赴任路上,柳宗元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回忆永州十年,回忆与清**点点滴滴,回忆那些文章背后的故事。他想,该把这些都写下来,不为发表,只为纪念。
于是,在驿站昏黄的油灯下,他开始写《先夫人归祔志》。这是给母亲卢氏的,但写着写着,就写成了对前半生的总结。
他写家世,写成长,写入仕,写永贞革新,写贬谪永州。写到最后,他忽然意识到,他的一生,可以清楚地分为两段:有清娘时,和无清娘后。
有清娘时,再苦也有甜。无清娘后,再甜也是苦。
他停下笔,拿出杨清的手稿,一页页翻看。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智慧的批注,像她还在身边,轻声细语地与他讨论。
“夫君,你看这句,是不是可以再改改?”
“夫君,这篇文章,定能传世。”
“夫君,别太累,歇会儿吧。”
他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这十年,她一直是他的第一读者,最严苛的批评者,最知心的解读者。没有她,他的文章会失色多少?
柳宗元忽然明白了杨清抄录这些手稿的深意。她不仅是在为他保存文章,更是在为他们这十年岁月做见证。每一篇文章,都对应着一段时光,一种心情,一份共同的记忆。
《捕蛇者说》是他们对民生疾苦的共识;《永州八记》是他们携手同游的足迹;《江雪》是周六去后共同的悲痛;《渔翁》是他迷茫时她的安慰。
这些文章,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两颗灵魂共鸣的记录。
“清娘,你放心。”他对着手稿轻声说,“这些文章,我会让它们传下去。让后人知道,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个女子,懂我,爱我,支持我。让后人知道,真正的爱情,是灵魂的相知。”
他继续写,写清**行医,写她的善良,写她的坚韧。写到动情处,泪如雨下。
驿站外,北风呼啸。屋里,一灯如豆,一人独坐,与亡妻的遗墨对话。
这就是他往后的人生了。孤独,但不寂寞。因为清娘一直在,在文字里,在心里。
十五
元和五年春,柳宗元抵达柳州。
柳州刺史府比永州的司马宅气派许多,三进院落,有花园,有书房,有仆役。可柳宗元只觉得空,空空荡荡,再大的房子,没有清娘,就不是家。
他在后院种了一片茉莉,是从永州带来的苗。他记得清娘喜欢茉莉,记得她说“茉莉可制香,香可传情”。
“等茉莉开了,满园都是香的,就像你还在。”他对虚空说。
他开始履行刺史的职责。柳州的情况比永州更糟,地处偏远,民风未开,还有买卖**的陋习。柳宗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废除**交易,解放奴婢。
命令一出,反对声四起。地方豪强利益受损,暗中阻挠。柳宗元不为所动,亲自审理案件,将**人口者绳之以法。他还用自己的俸禄,赎买了一些奴婢,给他们自由。
“柳大人,您这是断人财路啊。”有胥吏劝他。
“人不是货物,岂可买卖?”柳宗元正色道,“本官既为刺史,当教化百姓,革除陋习。若有不服,尽管来找本官。”
他铁腕推行新政,同时兴办学堂,亲自授课。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教他们仁义礼智。他还教他们种树,教他们挖井,教他们防病。
慢慢地,柳州有了变化。街上少了面黄肌瘦的**,多了***走的百姓。学堂里传来读书声,田野里新挖的水井滋润了干渴的土地。
只有亲近的僚属知道,刺史大人常常独坐至深夜。他在书房里,对着一匣手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哭,有时笑,有时自言自语,像在和人对话。
“大人又在和夫人说话了。”老仆柳福偷偷抹泪。他是从长安跟来的,见证了八郎和清**感情,知道那份痛有多深。
柳宗元确实在和清娘说话。每做成一件事,他就对着手稿说:“清娘,你看,我今天又救了几个人。你说要为百姓做事,我在做。”
每写一篇文章,他就说:“清娘,这篇如何?你给批注批注。”
虽然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但他觉得,清娘能听见。她在天上看着呢,看着他实现他们的理想,看着他做一个好官,写一些好文章。
元和六年,茉莉开了。洁白的花朵,香气袭人。柳宗元在花丛中独坐,写了一首诗: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
写柳州的异俗,写他作为外来官员的孤独。写完,他提笔想在旁边加批注,就像清娘做的那样。可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清阅”。
清娘,请你批阅。
十六
时光荏苒,柳宗元在柳州四年了。
四年里,他政绩卓著。解放奴婢,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兴办教育。柳州百姓的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改善。他们爱戴这位刺史,称他“柳柳州”。
可柳宗元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永州的湿气,多年的抑郁,积劳成疾,他患上了脚气病,又染了瘴疠,时好时坏。
僚属劝他休息,他不听。他说:“时间不多了,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继续写文章,写《柳州山水记》,写《童区寄传》,写《哀溺文》。每篇文章,他都先读给那匣手稿听,仿佛清娘就在对面坐着,微笑着听。
元和十年,**终于下诏,召柳宗元回京。
消息传来,柳州百姓不舍,纷纷到刺史府挽留。柳宗元也感慨万千。回京,是他多年的梦想,可如今真的要回去了,他却犹豫了。
回京做什么?继续在朝堂上周旋?继续写那些****的文章?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柳宗元了,清娘不在了,他的心死了大半,只剩一副躯壳,还在为百姓做事。
而且,他的身体,恐怕撑不到长安了。
“大人,这是好事啊!”僚属们为他高兴,“回京,就能施展更大的抱负了!”
柳宗元苦笑。更大的抱负?他现在的抱负,就是让柳州百姓过得好些。这个抱负,在柳州实现了,回京,反而不知要做什么。
但他还是准备启程。诏令不可违,而且,他也想回长安看看母亲。四年未见,母亲老了,该回去尽孝了。
临行前,他去向***丛告别。四年过去,茉莉已长成一片,花开时如雪如云,香气可传数里。
“清娘,我要回长安了。可惜,不能带你去。”他**着花朵,“这些茉莉,我让人好好照看。以后每年花开,都会有人记得你。”
他摘下一朵茉莉,夹在手稿里。然后,他做了一件犹豫很久的事——打开木匣,在杨清的批注旁边,加上自己的批注。
在《捕蛇者说》旁,杨清批:“此文当传天下。”他在旁边写:“已传。蒋氏今在柳州,有地可种,有屋可居。其女阿秀已嫁,生活安好。清娘可慰。”
在《江雪》旁,杨清批:“知君心,比雪更寒。”他写:“雪已融,心仍寒。然为百姓做事,心渐暖。清娘,我未负你。”
在《小石潭记》旁,杨清批:“鱼之乐,在江湖,不在庙堂。”他写:“今在柳州,如鱼在江湖。虽无庙堂之高,有江湖之乐。此乐,与清娘共。”
他一篇篇批注,像在与亡妻对话,像在汇报这十年的生活。批注完了,木匣更重了,因为装满了两个人的思念,两个人的时光。
最后,他在杨清“望君珍重”四字旁,写:
“清娘,我珍重。你也要珍重。等我来找你,不会太久。”
十七
元和十年夏,柳宗元启程回京。
柳州百姓倾城相送,送出十里长亭。有老人跪在道旁,有孩童献上野花。柳宗元一一扶起,一一接过,眼中含泪。
“柳大人,您要回来啊!”
“柳大人,柳州永远是您的家!”
柳宗元点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他回不来了。他的身体,他的年龄,都不允许他再回柳州了。
车马北上,柳州渐远。柳宗元抱着木匣,闭目养神。他觉得很累,很累,想好好睡一觉。
路过永州时,他让车夫绕道去了西山。
清娘和周六的坟前,茉莉开得正好。他离开时种下的苗,如今已长成一片。洁白的花朵,在夏日的阳光下,耀眼夺目。
“清娘,周六,我来看你们了。”他拔去坟头的杂草,摆上祭品,“我要回长安了。这次,可能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柳州的事,说那些被解放的奴婢,说那些上学的孩子,说那些新挖的水井。
“清娘,你教我的,我都记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做到了,你高兴么?”
风吹过,***摇曳,像是点头。
“周六,爹要走了。你在那边,好好陪着娘。等爹做完该做的事,就来陪你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日落西山,他该走了。柳宗元起身,对着两座坟深深三揖。
“我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转身时,他看见坟边那块石头,上面“吾妻清娘,永念”六个字,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他蹲下身,用手指一遍遍描画那六个字,直到指尖出血。
血渗进石缝,像给字迹重新上了色。
清娘,永念。永远,永远。
十八
离开永州,柳宗元的病情加重了。
脚气病发作,双腿肿胀,无法行走。瘴疠复发,高烧不退。他不得不停下,在衡阳驿站休养。
驿丞认识他,尽心照料。可柳宗元知道,这次,他可能到不了长安了。
他让仆从取来笔墨,在病榻上,开始写遗书。写给母亲,写给刘禹锡,写给柳州同僚。安排后事,交代文章如何处理。
最后,他给杨清写了一封信。不是祭文,是家书,像她还在时,他外出写给她的那种。
“清娘吾妻:见字如晤。我已至衡阳,病重,恐不能至长安矣。此生憾事,未能与你白头。然得你为妻,十年相伴,已胜人间无数。今将去,无惧,唯念你。手稿已整理,当传后世。茉莉年年开,我魂年年归。勿念,待我来寻你。夫宗元绝笔。”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木匣最上面。然后,他让仆从把木匣拿来,抱在怀里。
“我死后,将此匣与我同葬。其他文章,可传世。唯此匣,须随我。”
“大人……”仆从泣不成声。
“莫哭。”柳宗元微笑,“我是去见清娘和周六,是喜事。”
他靠在榻上,抱着木匣,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长安的杏花,永州的潇水,柳州的茉莉。出现了清**笑脸,周六的小手。出现了他们一家三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携手同游。
真好啊。终于,可以休息了。
“清娘,我来了。这次,再也不分开。”
元和十年十月,柳宗元病逝于衡阳驿站,年四十七岁。仆从遵其遗嘱,将杨清手录的诗文匣与他同葬。
据说,他去世时,怀中紧抱木匣,嘴角含笑,如见故人。
又据说,那夜衡阳满城茉莉,无风自香,如诉如慕。
而千里外的柳州,百姓闻讯,自发戴孝,哭声震天。他们在刺史府后院,为柳宗元立了衣冠冢,冢边种满茉莉,花开如雪,年年不绝。
后人建“柳侯祠”,祠中有一联:
“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
这是他的政绩。可只有那匣不曾面世的手稿知道,在那些****的文章背后,有一段怎样的爱情,一个怎样的女子,支撑他走过荒凉岁月,直到生命尽头。
清娘,你看到了么?你的夫君,成了百姓爱戴的柳柳州。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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